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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抵着门,好像是不太欢迎别人进去。 贺兰因沉默片刻,将那碗桂花酥酪递到她手上:“那等他醒了再吃吧。” 说着便要转身。 丹参捧着碗,嘴唇哆嗦着,不一会儿忽然颤抖着上前几步:“贺兰公子……” 贺兰因回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丹参猛地跪了下去,双手死死攥着碗边,好似下定什么莫大的决心,抬头哽咽道:“您、您救救他吧……” 话一出口,她神色惊惶,眼圈赤红:“救救小公子!” 贺兰因心头一沉,转身把她拉起来,忽地想到什么,几步跨进屋中一看,发觉房间里黑黢黢的,床榻上也空无一人。 “人呢?!” 丹参颤巍巍抬起手,指向屋中屏风:“暗门……” 可还未来得及说完,她忽然双目翻白,神色极为痛苦地抓向自己喉咙,面色憋得通红,口中汩汩涌出鲜血来。 贺兰因上前扶住她,归元术才施展,然而变故来得太快,眨眼间她已经没了声息,脖子一歪,委顿在地。 缄言咒…… 这是下在别人身上,防止秘密外泄的毒咒。 丹参怎么会有!? 贺兰因浑身发冷,意识到什么后,倏地抬头看向那座屏风,催动灵力,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暗门将他传送到一处密不透风的静室。 正中间,往下陷着一方深红砖面,长六尺有余,阔四尺许。 可贺兰因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红砖,是一池子的血。 粘稠血水静止无波,宛若一整块深红玛瑙。 而之前被丹参捧在臂弯里的那只双耳银樽,此刻正悬于一侧,徐徐倾倒着鲜血。 贺兰因捂着口鼻,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不住反胃。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贺兰因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黑影从暗中走出来,他失声喊出:“宗主?!” 随衍面色沉静地俯下身,挽起袖子,拿手指探入血池。 多年的不苟言笑,使他眉心已深陷出两道凹痕,颧骨削挺,眼眶垂如半月,透着几分刻薄冷情。 随着他的动作,池面生出涟漪,隐约露出了几抹白色。 贺兰因心头狂跳,这才意识到,池子下面还躺着一个人。 那张静谧而安详的脸庞不经意间浮出了晃荡的水面。 或许是在这方血池里掩埋太久,与其作为人的面孔,它倒更像是一幕消融在此、只供一人观赏的奇景。 浅蹙的眉峰是连绵远山,高耸的鼻梁是湖中孤岛。 唇上亘古的一点胭脂红,是落日在水底的倒影。 随衍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幅景色,神色可窥见疯狂。 贺兰因望着那张脸,辨出几分眼熟。 一个和随云起尤其相似的女人。 她的身份呼之欲出——随衍的道侣,随家兄弟的母亲,小医仙高良姜。 她已经死了十多年,躯壳竟还如此完整鲜活。 仿佛只是暂时陷入了沉沉梦乡。 “云起呢?”贺兰因问出这问题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双耳银樽,嗓音几不可见地发抖:“宗主,您的孩子呢?” 随衍慢条斯理起身,拿帕子揩了揩手指:“贺兰,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贺兰因听到了这句最恐怖的回答,止不住地扼住自己喉咙,害怕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极为陌生的男人,惊愕、悚然、恶心、惶恐……不同的情绪在胸中交织,最后只问出一句:“你要拿自己孩子的命……换你妻子活过来?” 惊惧到达了顶点,他表情几乎扭曲:“随宗主!白骨还生是禁术啊!” 随衍皱起眉,像是怕他吵醒池中人一样,竖起一根指头嘘声:“白骨还生?这个术你父亲倒是用过,不过尔尔,我怎会将它用在姜儿身上。” 他要的是同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活生生的人。 不是面目丑陋的活尸,也不是关节僵硬的傀儡,更不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假人。 他要的是这副身躯重新拥有灵魂,重新睁开双眼,重新对他笑。 为了这个心愿,只能委屈他们最小的那个孩子。 谁让他长得同母亲最像,灵与血,与母亲最易相融呢。 “你这个疯子……疯子!!云起他是你儿子!他也是活生生的人!” 贺兰因抓狂,他根本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竟然为了一己私欲,置礼法亲情不顾,连至亲骨肉也能当成丹炉里的耗材! 此前,随衍声称随云起从小体虚多病,族中卜其命途坎坷,阳元不足,才致使灾病不断。 因而将他当女儿家来养,如此借阴养阳,寄命避灾,退煞保身。 贺兰因和随月升都对此深信不疑。 可现在想来,随衍这个畜生或许只是想借随云起的皮囊,宽解自己的相思之苦。 而随云起曾服用的大把大把的丹丸……那些都不是为了治病,只是为了让他的血变成药材,日日取用,滋养着一具死去多年的躯壳! 普济仙宗的宗主,那个被平川界百姓供在神台上的活神仙,把自己的小儿子炮制成了一味药引!! “云起现在人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贺兰因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怪物,按捺不住体内暴动的灵力,袖袍中倏地窜出几丈木藤,紧紧缠在了手腕上,蓄势待发。 随衍叹了口气:“仙草和玉露都是好孩子,但我更喜欢玉露一些,我那么喜欢他,他当然要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就差最终的步骤了。” 贺兰因再难继续追问,双眼血丝密布,挥着藤鞭朝眼前的可怕男人冲过去。 随衍硬接下了这裹挟着滔天怒意与杀气的一招,额角皮开肉绽,血色直流。 他目光沉沉地攥住了鞭尾,只微一催动灵力,贺兰因便不可遏制地后退撞在了石墙之上。 更加汹涌的荆棘藤蔓从角落中催生而出。 大乘期修士的化生术恐怖如斯,竟不需要储存专门的灵种,便转瞬能将壁角石缝里的青苔野草催生成恐怖的绞杀绳。 贺兰因被紧紧缚在墙上悬挂着,草莽藤蔓死死禁锢住了他的四肢口唇,只留下一只右眼露在外面,盛满怒火,瞪视着随衍。 随衍忽然一顿,将那条收紧成尖锐状,意图扎入对方心脏的藤叶撤去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血池,低语:“不能让别的血脏了你的身体……” 随衍重新看向那只眼睛:“贺兰,其实你比仙草更适合做仙宗的首席弟子,可惜我知道你志不在此。” 他说完,抬手缓缓握拳,藤蔓也随着他的动作,越绞越紧。 少年喉间溢出痛苦的残音。 突然,一阵惊雷般的轰鸣在外炸响。 随衍手一松,脸上猛地闪过一丝惊慌,随手在血池上挥出一道结界,便几步闪身离去。 墙壁之上,少年一口咬住束缚在脸上的藤蔓荆棘,唇齿带血地撕咬出一道用于呼吸的口子。 他贪婪地得到喘息,忽而想到了刚刚的那阵动静。 似乎是……护鼎结界的方向。 发生什么了?是有妖兽来犯? 这个关头……来的人是敌是友? 贺兰因气喘吁吁,忽然,目光落在血池上,微微怔住。 “最终的步骤”是什么? 眼下,小医仙的身躯完好无暇,距离真正的“起死回生”,还差一缕洁净的魂魄。 魂魄…… 贺兰因呼吸急促凝重起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口巍峨如山,吞吐日月的玄元鼎。 玄元鼎…… 玄元鼎!!! 逢之无生 崎岖山道上,一道深色长袍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行走着。 薄银项圈悬如弯月,发间垂下的玄色绫条纷飞缭绕,恍若丧仪上招魂幡的旒苏。 那方白锦面衣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抹略见苍白的下巴。 观前的迎客弟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此、此乃仙宗门庭,持有请柬才可……” 那人只是随意挥了挥手,迎客弟子便被一股罡风掀飞,重重撞在一边石柱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护鼎……护鼎结界……” 弟子捂着心口艰难传令,留守在外的长老和弟子迅速集结,挡在了玄元鼎和冲击境界的同门之前。 其中为首的长老缓步走出,沉声道:“竟不知是陵中城少司命尊驾至此,当真有失远迎。” 望着那神秘人,长老面上镇定,心内却焦急如焚。 这位少司命高深莫测,平日也不显山露水,除了有一样叫做“催命”的法器之外,外界对他知之甚少。 恐怕来者不善! “阁下光临我开鼎大礼,究竟所为何事?” 少司命静静立在山门殿前,只微微偏头,看向那只玄元鼎,缓缓抬手。 一道落雷轰然降落,蜿蜒而至,旋即被护鼎结界拦住,余下的紫电噼啪游走,勾勒出一抹半球状的结界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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