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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他试着收回手指,指腹刚离了半寸,一股更大的吸力从地下深处涌上来,把他的手重新吸回去。 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气流经过嘴唇的时候发出了一丁点气音,他的舌头黏在上颚上,嘴里干得发苦。 旁边师兄也在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乱动,快完了,等阵法激活,灵气还会反哺回来,你想想刚才说的,会进阶的,等进阶后,你就再也不用,再也不用……” 年轻人猛地咬牙,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两只手都在发抖。 经脉上怪异的吮吸感再次加重,全身上下都在发痛,他小腿肚猛地抽了一下,膝盖往下塌,听见自己牙关打颤,咔咔作响,停不下来。 痛,好痛! 他满头冷汗,青筋直跳,三经九脉如同被人一寸寸撕裂了,他感到丹田如同一个泉眼,里面的泉水正在被大力抽出,即将干涸。 痛到极致时,他低下头。 脚边的灌木枝条已经彻底干了,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翘起来的边缘泛着死灰。 那丛灌木的根还埋在土里,但它看上去像是已经死了很久,如同被吸干了全部的生命力,形同干尸。 年轻人盯着枯败的灌木,一低头,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皮肤正在一点点变薄,血管从底下透上来,带着死气的青灰色,皮肤惨白,薄得像一层纸。 巨大的恐惧感不知所起,瞬间摄住他全部的心神。 不—— 他嘴张开一条缝,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 他想把手从地上拔起来,用尽全力,手指却纹丝不动,四肢已经完全不听他使唤了。 灵气随着巨大的痛楚一点点被抽干,年轻人几乎绝望。 我会死吗……我会死的…… 火把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只剩符文猩红的血光。 一道剑气破空而出,骤然划破黑暗。 在黑暗中蛰伏了大半夜的剑终于出鞘。 剑锋破空,声如碎玉。 沈栖迟握剑的手腕微转,小臂肌肉线条漂亮,指节收紧发白。 他太久没有全力出剑了,明月落在剑尖上,灵气流转出森白寒光,将他侧脸映得棱角分明,眼底锋芒凛冽。 观山霭在他身侧,白袍被剑风撩得向上翻卷,瞳孔追着那道剑光,眼眸发亮。 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夜风在那一瞬间倒灌进去,尖锐的呼啸声刺得人耳膜微微发胀。 剑光劈下来,所过之处枯枝断裂、碎石飞溅,直直刺向阵法最关键的灵气通路。 电光石火,阵法中传来剧烈的爆破声,灵气逆流,地面被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一路蔓延到阵法最中央。 轰—— 火光和人影在一瞬间被照成白纸。 阵法核心的灵气回路被拦腰截断,维系阵法运转的灵脉彻底崩断,吸力骤然一松,几名弟子瞬间被气浪掀翻。 他们浑身虚软无力,根本撑不住身形,如同被狂风吹拂的枯叶般沿着土坡滚下去,重重落在山脚的乱石堆里。 领队猛地回头。 瞳孔在剑光残余的映照下急速收缩,凝成针尖大小,他目眦欲裂,眼白填满整个眼眶,眼角因为过度用力绷出细密的红血丝,面皮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的反应比所有弟子都快,掌心在转身的同时已经凝聚了灵气。 但已经晚了。 触手已经贴上了他的面门,凝聚在他掌心的灵气还没来得及成形,掌缘就被一根触手从侧面抽中,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手腕不受控制地向内弯折,指尖的灵气被这一下打散。 触手从四面八方袭来,他躲无可躲,触手一圈圈箍紧他腰腹,死死绞住两条胳膊,把双臂牢牢钉在身体两侧,浑身骨头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胸腔压缩得几乎喘不上气。 领队张大了嘴,一根触手绕过他的下颌,不容反抗地将他的脸按向地面。 他甚至没看清袭击他的人是谁。 观山霭静静立在他身前几步远的位置,白袍在夜风里翻涌。 触手凝聚起足以击碎一切的力量,点在领队的丹田上,正要刺进去之时,突然一愣。 这人,怎么好像…… 已经死了? 眼前之人皮肤温热,呼吸脉搏俱在,还在拼命挣扎,丹田里却渗出极浓重的死气。 观山霭鼻翼微微翕动,他对生命的气息太熟悉了,眼前之人分明早就死了。 心念飞转只是一瞬,观山霭收回心神,决定不再管,触手重新向丹田刺去。 “别弄死他。” 沈栖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声音低沉冷厉,还带着未退的杀意,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观山霭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的长剑反着月光。 观山霭收了劲。 触手在领队身上蠕动,几声恐怖的闷响过后,领队的肩膀、手肘、膝盖几处大关节同一时间被外力拧脱臼,肢体以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歪向各处。 领队四肢关节尽数脱卸,浑身失去支撑,身体整个塌陷,如同一滩烂肉一般瘫软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那几根触手从本体上自行断开,作绳子死死缠在领队身上,将他捆在原地。 几个小弟子还摊在地上,观山霭也分出几根触手随便捆了他们一下。 灵气被抽干之后,他们的脸已经不太像活人的脸了,皮肤干瘪凹陷,仿佛一层贴在骨头上的麻布,颧骨和眉弓突兀地顶起来,眼窝塌下去,眼睛凸起,四周一圈青灰色的阴影。 宽大衣袍松垮垮挂在身上,布料多处撕裂开大大小小的破口,裂口处能看到底下清晰的骨骼轮廓,青筋和细小的静脉从皮下浮上来,颜色灰败,同样触目惊心。 那画符的年轻人也在其中,手指还按在那片灰白色的枯草丛里,指甲缝里全是暗红的朱砂,像是干涸的血迹。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丹田里的灵气已经见底,经脉像被抽空了水分的河床一寸寸裂开,连心跳都在变慢。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皮肤正在变薄,血管从底下透上来,四肢像是脚边那株干枯灌木的茎干,泛着如出一辙的灰白色。 然后那道光劈下来了。 他没看清是谁出的手,只听得轰隆巨响,阵法在那一剑之下碎得像被踩烂的蜘蛛网,吸力骤停,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侧脸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冒金星,他却顾不得,只贪婪地吞咽着失而复得的空气。 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挣扎着抬起头。 坡地上多了两个人。 前面那个身形颀长,松姿鹤骨,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线条,腰间束了同色革带,没有佩玉,连长剑剑鞘都是素面的,浑身上下极为素简,唯独用一条亮眼的海棠红发带束了一个高马尾。 后面那个更加怪异,一身白袍从头罩到脚,袍角在夜风里翻卷,脸在月光底下漂亮得不像人——他本就不是人,无数根触手自身后虚空探出,铺满了大半片夜空。 一股酸麻的惧意猛地攥住他胃部,腹中一阵阵拧转抽痛,他喉头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跳得飞快,砸在突出的肋骨上,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激还是该害怕。 他活下来了。 但救了他们的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像活人,让他后脊发凉。 尤其是那个穿玄色劲装的,他扫了一圈地上的人,目光中没有丝毫情绪,就像在清点一堆堆放整齐的货物,看得年轻人心底一阵阵发寒。 他下意识想要挪动胳膊往后缩,这时才发觉自己动不了了,低头一看,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乳白色的触手,把他和其他弟子捆在了一起。 坡地上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试图起身。 沈栖迟站在坡地中央,月光把他玄色劲装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银边,束起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 他目光缓慢扫过遍地狼藉,朝领队走去。 他们已经盯上这群人很久了。 时间倒转,沈栖迟和观山霭赶到镇西时,坡下的火把光正好漏过灌木枝杈,在他手背上落了几道细碎的光斑。 火把在夜风里摇曳,把几个弟子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扭曲着投在地上,空气里混着诡异的腥气。 沈栖迟眯了一下眼,闪身躲在树后,观山霭跟着他,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小半张脸,鼻息扫在他后颈上,温温的。 潜藏在四处的小触手团子纷纷溜回来。 树洞里那个沾了一脑袋木屑,沈栖迟顺手捞起来,拿指腹把碎屑一粒粒掸掉,递给观山霭。 其他团子见了,顿时争先恐后地涌过来,乌泱泱全部挤在沈栖迟靴子周围,一团团互相推搡拥挤,不停拱蹭。 观山霭伸出触手,轻轻一拨,把挤挤挨挨成一团的触手团子们打散,它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贴着地皮往观山霭脚踝上汇,一根接一根没入袍角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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