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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阳大概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江裕安:“可他已经知情……” 银织欢摆手:“知情并不代表他能为小巫做什么。我和他都当这是意外。” 江裕安不喜欢这个词。 便不再开口。 走去礁石岸边的路程也不长,远远地就能看到小人鱼蓝色的尾巴在礁石群之间忽隐忽现。 最后这段路江裕安没等银织欢,两个呼吸间就以雾的形态到达银巫身边,还变回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银巫正和雾气团小八爪鱼玩,突然小八爪鱼就飘起来嗖地消失了。 银巫抬头,正看到江裕安,惊喜道:“裕安!你回来了!” 江裕安微微点头,一侧身,让银巫看到他身后正往这边走的银织欢,低声道:“你妈妈也过来了。” 银巫顿时有点僵硬。 虽然是自己说了想要见到妈妈,可临到头,他又感觉很紧张。 他还没和除了裕安之外的人类打过交道呢。噢对,裕安也不是人类了。 银巫悄悄伸手抓住了江裕安的斗篷边边。 江裕安了然地站着没动,给小人鱼挡了大半视线。 银织欢朝银巫温和地笑:“小巫,我是银织欢。” 没有母亲和孩子的感觉,好像他们是初次见面的同级朋友。 银巫就没那么紧张了。 妈妈和祖母的五官长得很像,银巫犹豫了一下,还是乖巧地喊道:“妈妈。” 银织欢很自然地“嗯”一声。 银巫更放松了,虽然还是半躲在江裕安斗篷后面,但说话声音都正常了许多。 “妈妈,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银织欢:“你问吧,我会如实回答的。” 她就猜到小银巫找她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哥哥和身边人都难以回答的问题。 银巫直入主题,问道:“妈妈,你是因为爸爸才变成人类的吗?” 银织欢思索了好一会儿。许多从前的事情她已经忘记了,现在从记忆里把这些往事都翻出来,也是挺费时间的。 江裕安便趁此时间薅了一块礁石放在银织欢旁边,道:“妈妈,您坐。” 小人鱼叫妈妈,那他也应该叫妈妈。 江裕安一副理所当然自然而言的神情,让银织欢差点都以为王子原本就是这么叫她的。 银织欢立刻就想到了【王】,那个神秘又强大的女人。 当初看着她从鱼尾变成人类,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她顿时摇头道:“王子,慎言。” 这称呼她真的担不起。 银巫这时候积极举手发言:“妈妈,他是我即将要结婚的对象!” 银织欢大惊失色:“什么?!” 扭头去看王子,王子默认地微笑点头。 又扭回头去看银巫,银巫满脸幸福与骄傲。 银织欢:“……” 她总算迅速把自己代入到了银巫母亲的角色,满脑子去想人鱼和王子在一起需要经历什么困苦与阻碍。 但想来想去,此王子非彼王子,人鱼和这位王子在一起甚至连形态都不需要改变。 很合适。 银织欢除了祝福,什么都不必插手。 她收起惊讶的表情,点头道:“很合适。” 然后退两步在江裕安搬来的礁石上坐下,道:“多谢王子。” 江裕安:“不用客气。” 银织欢的思绪没被这一点小岔子打断,她回答着银巫的上个问题:“为了人类变成人类的说法,其实不算准确。” “这顶多算一半原因。”她解释道,“另一半就是为了我自己。” “当初我与那条人鱼在一起时,全族群的人鱼都支持我们。可那条人鱼死后,支持我的人鱼就好像全部都消失了。” “人鱼和伴侣一同死亡,为什么是必须的?”银织欢表情有些颓败,“好吧,在和那条人鱼结婚时,我也觉得是应该的。” “可是那一天到来时,我只是在陪我的孩子练习捕猎技巧。我没有做危险的事情,我也没有主动寻思。突然族长就过来了,说我的伴侣灵魂已灭。” 银织欢的语气算得上平静,陈述时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他想从我口中听到那句话——我的伴侣死了,我要殉情。” “可我才不要。” 不会变 时隔多年,银织欢终于又想起那时的场景。 族长身后跟着一串看热闹的人鱼到她家门口时,她正看着小银离扑抓水母。 人鱼的捕猎技巧很少是由母亲教会的,大多是父母外出捕猎,顺带把小鱼崽带上,鱼崽看着,再自己慢慢学着,长着长着就在实践中学会了。 但银织欢自己带小银离出去,总觉得顾不全,所以能教一点是一点,带小崽子出去捕猎,小崽子还能自保。 小银离扑着水母,水母软绵绵地随着海里的暗流漂来荡去,小鱼崽既要防着被这个有他一半大的水母触须蛰伤,又要试图抓住水母,游过来扑过去,练习得很不容易。 银织欢喜欢这个场景,她手指翻飞织着鲮绡纱,幻想着一家人鱼团团圆圆安安稳稳生活在一起的场景。 可从幻想中脱离出来,她等到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族群里的众多围观人鱼。 族长说:“织欢,你回屋看看,离渊的伴生海螺是不是碎了。” 银织欢心里咯噔一声,手中的鲮绡纱掉了也不在意。 她匆忙游进屋,看到那一圈水膜里包裹着的海螺已经碎成了粉末。 如遭雷劈。 她当即愣在原处,心脏极其激烈地跳动,仿佛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她只觉得手抖,尾巴发冷,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不是第一次直面人鱼伴生海螺的粉碎,可这次却是最令她感到绝望的一次。 不知道是哪条人鱼先游进来,扶着她的手臂撑住她身体。 然后族长也进来了,将那圈水膜拿起,神情严肃地看着里面的粉末。 “很不幸。”族长的声音又低又沉。 银织欢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口沉闷的大钟罩住了,她张张口,却仿佛失去了人鱼在海里的呼吸技能。 她感到窒息。 族长又开口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 她挣开身后扶着她的人鱼,冲到屋外,抱住小银离。 银离松开已经抓住的水母,回抱住妈妈,神情还不解着,问:“妈妈,怎么了?” 银织欢终于从无尽的窒息中回过神,脑海中的认知清晰起来—— 离渊死了。 她变成了一条丧失伴侣的人鱼。 银织欢恐慌起来。 她看向众人鱼,张张口,又垂眸看向小银离,到底也没说出自己要殉情的话。 她心里那最后一点对离渊的感情,就像那一小堆海螺碎出的粉末,不待族长回收,她自己轻轻一吹,所有感情都烟消云散。 银织欢紧紧抱着小银离,用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冷静语气,询问:“我的伴生海螺在他身上,可我却毫无异常。为什么?” 族长:“也许他在最后关头保护住了你的海螺。” 银织欢在心里冷笑。 是吗?他要是有这份心,就不会把她的伴生海螺带去。 族长:“他没联系过你吗?” 银织欢摇头:“上一次联系还是一月前。” 她早已失去了这种期待,以至于对离渊的联络与否都不在意了。 族长和众人鱼的视线带着明晃晃的目的。 银织欢全当看不见。 “我很难过。”她说,“但银离还小,我要照顾他了。” 银织欢垂着头,关上自家大门:“你们自便吧。” 没想到人鱼族群默认的、约定俗成的“殉情”,第一个进行抗拒的,是银织欢。 如果没有那么爱,为什么要在一起?为什么要给予对方对自己进行生杀予夺的权力? 如果很爱,为什么又能在对方离世后,独活下去? 银织欢也说不清。 人鱼的感情永远不会变吗? 没有人鱼能预知到吧。 她生出几分怨气来,凭什么最先经受这一切的,只有她? 在她之前,完全没有这样人鱼伴侣双方长期分居的情况存在。 如果她和离渊一同去北部海域,那么她会和离渊同生共死。 可她没有。 她只想安稳地生活在一个地方。 这种感觉,在小银离出生后尤甚。 银织欢拒绝像大多数人鱼父母一样,持续性相伴外出,短暂性回到族群陪孩子。 她只想安稳持续地养孩子。 银织欢想起书里的故事,人类的生活追求安居乐业。 她像是要掀开某种禁忌一般,深呼一口气,掀开了那本记载着人类生活的贝壳书。 银织欢又一次觉得自己生错了种族。 上一次产生这种想法,还是离渊用怪异的视线看着她,仿佛她不愿意同他一道去往更广阔的陌生海域探索是什么匪夷所思的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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