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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和门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四目相对。 谢时安一双乌黑的眼珠越过他,踮起脚尖身子往房间里探。 谢霁青拎住谢时安的衣领,拦住他往里跑的势头,省略去大半过程,言简意赅地对奶奶解释:“昨天太晚了,他又发了点烧,所以就留下来了。” 他声音还透着哑,干涩粗粝。 老太太看着他,愣了一瞬。 她目光落在谢霁青颈间那道极为骇人的淤痕上,嘴唇哆嗦了下:“你,你这是……” 谢霁青低头,指尖抚了抚那道痕迹,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接触到奶奶惊疑的眼神时,一瞬间隐了下去,他神情淡淡地道:“我自己掐的。” “……” 老太太沉默了下,丝毫没有怀疑,叹息了一声:“你等会儿把领子遮住,别让你那个漂亮小娃娃同学看见,人家看上去就是个乖孩子,你会把人家吓到的。” 顿了顿,又迟疑地道:“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不知道说的是谢霁青脖子上的伤,还是别的什么。 老太太并不是谢霁青和谢时安的亲奶奶,原本只是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邻居。 她早年一直坚持独身,从来没想过结婚生子,在这栋居民楼里算是怪胎。 但也因此,她上了年纪身体还格外的硬朗,没生过什么大病,自己一个人住,也过得有滋有味。 只是她也没想到,自己年纪都过半百了,竟然还往家里捡回了个拖油瓶。 谢霁青和谢时安的父母,从前在街坊邻居口中,就一直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生活在这里的人过的都不会太好,在这种时候,有一个明晃晃的比他们所有人过得都差的人,能让他们心里有一种诡异的安慰感。 谢霁青就是这种人。 他的父母都不是正常人,都有精神疾病。 父亲患有精神分裂症,母亲患有躁郁症。 两家老人都嫌是个烫手山芋,恨不得赶紧甩出去,就在这种情况下,把两个人凑到一块儿结了婚。 可算是松了口气,从此当起了甩手掌柜,不闻不问,每月能按时打来一点钱,都算是善心大发。 谢霁青刚被生下来时,两边老人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谢霁青全凭着精神时好时坏的母亲有一搭没一搭的照料,和街坊邻居偶尔看不下去的搭把手,才能长大。 至于那个爹,有跟没有差不多。 也是谢霁青命硬,才没有早夭。 后来谢霁青稍微长大一些,展现出了过人的聪明才智,再加上长得也俊俏,顿时吸引了两家老人的注意。 一开始他们还真以为是中了基因彩票,两个精神病生出来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未来前途无限。 两家人又吵吵嚷嚷地抢了起来,都要把谢霁青带回去养,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小孩儿嘛,给口饭吃、上个免费的学校就差不多了,万一以后挣了大钱,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结果没想到,这个小的也是个精神病。 谢霁青过早地就出现了和他父亲一样的精神分裂症状,甚至更为严重。 但他与那个时常暴躁易怒的父亲不同的是,谢霁青的症状是极度的情感缺失。 有一回,收养他的那家老人当着他的面摔倒在地,后脑勺都磕出了血。 谢霁青眼都没眨一下,更没有呼喊人来救,只是冷眼地旁观着那位老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后来还是其他人发现了,连忙送去了医院,那位老人被抢救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让谢霁青滚回他自己家去。 回到自己家后,谢霁青的生存环境更加恶劣。 父亲动不动就对着空气破口大骂,有时候也会迁怒于谢霁青,家里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被他砸到谢霁青身上,每天街坊邻居路过他家门口都要绕道走。 后来父亲染上赌瘾,在家的时间少了很多,谢霁青反而好过了一些,只需要忍耐母亲时而躁狂发作的歇斯底里,时而抑郁发作时无休止的哭泣。 直到父母又生下谢时安,不过一两岁,父亲就因为赌博闹事伤人被强制关进了精神病院,母亲也逃跑了,不知所踪。 老太太原本一点都不想掺和进这种乌烟瘴气的事儿,她每天买买菜、做做饭,看看电视跳跳广场舞,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可是每次路过谢霁青家门口,偶尔会撞见才十多岁的谢霁青抱着谢时安冲奶粉喂他,便忍不住心软。 没办法了,帮着养养吧。 老太太无奈地想,谁叫她看不过去呢。 楼上楼下有邻居背地里悄悄骂她脑子不好使。 明明就是个泼辣嘴毒的老太太,装什么大好人,假惺惺的! 难道帮得了人一时,还能帮得了人一世? 这都是那小子的命,她瞎掺和什么? 但老太太早就被骂习惯了,这点碎嘴子对她来说都不痛不痒的。 只是她也觉得说的有道理,确实啊,她能帮多久呢? 但是能帮一天就帮一天吧。 没想到这一帮就是五六年。 中间谢霁青和谢时安原来那套房子被父亲那边的人卖了,两个人被赶出来没地方住,老太太眼皮子一跳,骂骂咧咧地收留了两个人。 其实谢霁青根本不需要她操心,自己几乎就能照顾自己的一切,还能往家里拿钱。 但是谢时安不一样,大概三岁左右的时候就表现出了自闭症的症状,不过好在发现的早,又脱离了原生家庭那样恶劣的环境,病情还算稳固。 而且毕竟是从小就带在身边的,老太太也不由自主地更偏心谢时安一些。 更何况,谢霁青的病老太太也看在眼里。 谢霁青有时候冷漠的实在让她发憷,就算是看着长大的孩子,有时候也会让她畏惧。 虽然被诊断成了精神分裂症,但是谢霁青表面看上去除了过于的冷漠以外,其实还算正常。 但是老太太知道,那些都是表象。 她不止一次撞见过,谢霁青无意识地把自己身上的伤疤抠的鲜血淋漓,或是把手臂掐的青紫,并且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那是他用来保持清醒的方式。 精神分裂症患者常常会产生幻听,就比如谢霁青的父亲,那个赌徒,就时常对着空气说话,时而亢奋狂热,时而抱头痛哭,但是谢霁青就从来都没有过。 老太太不知道谢霁青听到的幻听是什么,她一直以为对方的精神分裂症状应该比他父亲要轻许多,但现在看到他脖颈的掐痕,又觉得他是在硬撑。 忍不住多嘴劝了句:“有空还是去医院查查吧。” 谢霁青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老太太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不会听自己的,叹了口气,正要把还扒着门的谢时安带走,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的敲门声。 “咚咚咚——” 除了关系还不错的街坊邻居,老太太家的房门很少被敲响,她又没有什么亲人。 而且这种急促的敲法,听着就来者不善。 她下意识还以为,是以前谢霁青父亲欠过钱的那些人来了,但是谢霁青应该早就解决了才对。 她警觉地抱起谢时安,小心翼翼地朝卧室里退。 谢霁青沉下眼神:“我知道是谁。把门锁上,捂住谢时安的耳朵。” 卧室门被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门外的敲门声更加急促了。 已经有邻居被这阵敲门声吵醒,从楼上探出头来破口大骂:“大清早的敲什么敲!捉奸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谢霁青听见了,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他打开门,迎面就是一头张扬到近乎嚣张的红发。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那人已经一拳挥了上来,骨节狠狠地砸在他的颌骨上。 虞璟死死地将谢霁青压在地上,揪着他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他双眼猩红,眼底布满血丝,表情几乎可以用骇人可怖来形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问你,他人呢?” 谢霁青挨了一拳,不生气反而笑了,他语调讥讽地道:“蠢货,这么早闯进别人家里闹事,你觉得他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虞璟“呵”了一声,冷笑里带着明晃晃的轻蔑嘲讽:“你也配和我提他?” “我才是他男朋友——” “你又算什么东西?” 谢霁青眼神蓦地冷了下去,猛地回了虞璟一拳。两个人在地上扭打起来,拳拳到肉,发出沉闷的拳头砸到肉体上的声音。 先前探出头来怒骂的邻居,也悄悄地缩了回去,不敢再出声。 两个人打得你来我往,不分上下,但谢霁青受了伤,体力不支,逐渐落了下风,嘴角溢出了点血。 他见虞璟打他的时候,一直死死盯着他脖颈上的淤痕,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黏腻的、阴郁的病态:“看到了吗,这是宝宝给我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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