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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纹在汲水时,沈婳伊不忘问她道:&ldo;碧纹,红霄怎么样了?她这回有没有在东昌府?&rdo; &ldo;没有,她一直都在军队后方。她本来也想来,但她现在管着事,早就是个大忙人了。我比她空闲,这才忍不住先来的。&rdo; &ldo;你们都还好吧。&rdo; 碧纹难过地吸了吸鼻子:&ldo;我们都好的很,至少没流落成难民,是你当下在吃苦……&rdo; 二人时隔了许久未见,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想要长谈。但凡事都得先分个轻重缓急,碧纹在替她洗净手与脸后,先从衣领内掏出了个包裹,压低了声音对她道: &ldo;小姐,你这几天肯定没吃饱吧。流民所里喝的都是稀粥,怎能吃饱肚子。我在走前给你带了两个白面饼,特地撒了糖烙的,你洗净了手好好吃……&rdo; 她好吃甜食的这点习惯,碧纹一直都还记着。沈婳伊饿了许久,一听有甜面饼,在碧纹话音未落之际,就迫不及待地抓过饼啃咬起来。 她吃得过急,反倒被这面饼弄得发呛,止不住干咳个不停。 看她咳得太厉害,碧纹忙着给她拍背顺气。沈婳伊在气顺后自嘲地感慨道:&ldo;这嘴真是刁了。怎么好的坏的都吃不下。碧纹,我一定会好好吃的,我先把它撕碎了,再慢慢塞嘴里,省得被呛到。&rdo; 沈婳伊把包裹放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扯起手中的面饼来。碧纹发觉自己一刻都看不进沈婳伊这潦倒可怜的场景,郑重对她交代着: &ldo;小姐,你且将忍一会儿,我这就去知会蒋田大人,让她把你从流民所里调出去,我们一起去找红霄姑娘。&rdo; 沈婳伊亦用谈话来分散自己手头的注意力: &ldo;碧纹,我这回带了个女守卫,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之前在沈宅里当差的青冥。你若要调,得把我们两个人带走才行。 除此之外,我必须得找到我的行囊,那里头有重要的东西,只有找到了,我才能安心和你走。&rdo; &ldo;小姐,今晚黑灯瞎火的,行李只怕不好找,要不等明日天亮了再找?&rdo; &ldo;不行。&rdo;沈婳伊斩钉截铁地说道,&ldo;这件事情多拖一刻我都不放心,唯恐节外生枝。 你记着,我的行囊是红色的,上面特地用草汁染了绿色的宝相花,显眼得很。那里头有件蜜合色的白领袄子,拜托你速去替我找来。我在流民所里凑合一晚,等你明日来接我都来得及。&rdo; 碧纹本想再说什么,但见沈婳伊一脸严肃,猜到了此乃十足紧要之事。碧纹点头应下了她的请求: &ldo;那你且将忍一会儿,我即刻就去,争取今晚就找来,然后把你带出流民所。&rdo; 两人把事说好之后,碧纹把她领回了原先的破屋。沈婳伊本想把这面饼省下来明日佐粥喝,但因腹中实在饥肠辘辘,在路上就把那面饼吃了一半去。 碧纹看她饿得如此可怜,难过地对她许诺道:&ldo;等出去了,我立刻带小姐你吃好东西,给你穿最好的衣裳……&rdo; &ldo;这等时节,这话还是小声点说。&rdo; &ldo;我本来就没说得很大声。&rdo; 两人言说之际,路程便走尽了。沈婳伊告别了碧纹,摸着黑回到了那浑浊压抑的破屋,找到了方才自己睡下的地方。 她刚一躺下,身侧的青冥立刻忧心忡忡地问道:&ldo;二小姐,你没事吧。那人真是碧纹姐吗,她来同你说什么了?&rdo; 她问的声音很低,细细密密地乱在这闷热拥挤的屋子里,沈婳伊听清后,同样小声地附在她耳边道: &ldo;明日我们便能出去了。&rdo; 她这话才说完,屋内正好响起了幼童半夜哭嚎的声音。 没吃饱饭的幼童就算是哭起来也没有十足的气力,虽然哭得不洪亮,但音色却足够尖,把整个屋子的人都从迷糊中搅醒了。 随即是母亲数落孩子的声音,旁人发牢骚亦或劝和的声音,屋内顿时热闹起来,热闹到叫人烦躁不堪。 沈婳伊正觉得这是可做私密事的时机。她从衣领内摸出面饼片来,悄悄对青冥说道:&ldo;我特地洗了手的,吃吧。&rdo; 她把那扯碎的面饼片夹在指尖,递进了青冥嘴里。青冥嚼出味儿后,却不敢多吃了: &ldo;二小姐,你别再给我吃的了。你把能吃的都给我了,你自己要如何,你别再给了。&rdo; &ldo;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吃的本来就该更多些。我路上已经吃过了,你别过意不去,我这是特地留给我家小沈吃的。&rdo; 青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ldo;你这话说的,就跟当了孩子爹一样。&rdo; 沈婳伊一边给她喂饼,一边也认了这个说法:&ldo;的确,没想到我这辈子竟还有当爹的待遇。果然孩子随谁姓,谁就变成爹了。这孩子随我沈家姓,自是算我沈家的人,亦是我的人。&rdo; 在饥肠辘辘的难民堆里,吃独食都得十足小心,哪怕只是一张面饼。她没有神仙似的通天能耐,喂不了那样多饥饿的嘴。若是战事过去了,之后有了能耐…… 她正这样思绪纷飞地琢磨着,耳边忽然飘荡来一阵轰鸣,随即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激起了人群的呼喊、惊慌、哀叫。 流民所里的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战火顷刻间焚至眼前。尽管看不真切,但听声便知晓这是敌方投来了炮弹流石。 流民所那几间简陋的窝棚漏屋岂能挡得住震天炮火,留在原地只怕就是个死。逃生的本能驱使着流民们四散奔逃,青冥亦在慌乱中把沈婳伊拉出了屋外。 但到了屋外也无处可去,流民所离城墙很近,处处是炮火的轰炸声。万家军想来就是要趁镇东军接收流民、手忙脚乱之际,在深夜采取猛攻,好一举夺回东昌府。 城墙近处早已不再安全,而人在极度恐慌时,哪儿还能有心思静下来思索?所有的流民皆做了无头苍蝇,在暗夜里乱窜。 沈婳伊初入东昌府,连主城区都进不去,根本不知何处才是安全地。青冥心里同样慌乱的不行,她死抓着沈婳伊的手,带着她四处奔逃。 方才清朗的月光眼下被乌云层层蒙住,四周暗得令人喘不上气。空中唯一亮着反而是炮火,在夜空中拉拽出数道猩红的长尾。 无人敢直视那炮火的光亮,任是仰头看见了,也猜不出它们落地会砸到哪儿,更不消说那些看不见的流石了。 &ldo;二小姐,小心!&rdo; 沈婳伊的脑中一片空白,等再听到声音时,见到半空中有更暗的黑影朝她们压下来。直到砸地上了,沈婳伊才模糊能看出那是流民所内标识地点的木牌坊。 她的身子由此被猛地往下一拽,一直拽着她奔逃的青冥突然倒在了地上。 &ldo;青冥!青冥!&rdo; 沈婳伊发觉青冥的腿好像被压着了,在暗夜与慌乱中,她分辨不清是不是那木牌坊压住了她的腿。 青冥的腿还能不能留得住,会不会再也走不了了。沈婳伊努力地想搬出她的腿,发现自己怎样也搬不动。 她又恐又急,可眼下迫近的局势连哭的时间都不能予她。沈婳伊着急的泪水都还没来得及落下,又一道刺目的红光转瞬划入她眼中,在她眼中逐渐放大了。 &ldo;青冥!&rdo; 在这极度危急的时刻,沈婳伊的脑中除了记着青冥是双身子的人、自己理应先护住孕妇外,余下竟什么都顾不得,连对生死的恐惧都忘了。 她不假思索地扑到青冥跟前,牢牢把青冥护在身下,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沈婳伊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感知到有异物锐利地划破肌肤、扎进了她的后背,整个后背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像是整块背被剥了下来。 沈婳伊仅剩的意识尖锐地告知她死亡要来了,告知她原来她活不下去,她这辈子竟是这样结束的。 沈婳伊的思绪全都断在了此处,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搜寻 赤红霄在送走碧纹后,就发现自己已经什么事都做不下去了。 尽管这次去东昌府并不是她的差事;尽管她的差事若细做起来,足够她废寝忘食地忙好几天;尽管身边所有的人都劝她,她不去也无妨,自会有人帮她找沈婳伊;尽管她自认做事需公私分明,身肩要事者不可意气用事;尽管…… 来再多的尽管都拉不住她。就算她能编上许多缘由,都拦不住自己的心早已飞走了。 自打碧纹走后,赤红霄整个人浑浑噩噩。不论旁人与她说什么,交托她什么事,她都心猿意马,什么都做不了,听不进…… 这样如何能做事呢,她真是蠢钝,她留着这样一个心神皆无的躯壳在公事上有什么用?留下也做不了事。 赤红霄已经等不得再一级级上报,索性把手头事先交托给了身边人。她想以有紧急军报和增援蒋田为由,带上少许亲信直接快马赶到东昌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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