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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箱是首告齐王谋反在先?亦或是与齐王密谋悖逆在先?都死无对证了。 这都是一年前的旧账了,天子不可置否,还在哗啦啦,兀自翻着其他奏折。 “若是”邵尚宫抿了抿嘴唇。 “若是,这份给齐王表忠心的信笺,是多年之前写的呢?” “是裴家一时糊涂,受了齐王的拉拢,裴家二娘子才被迫写了这份投名状,后幡然醒悟,岂不是也说得通?” 哗啦啦的纸页声忽然停了一瞬。 “多年之前?”天子的声音颇为不满。 “邵尚宫,你精通文墨,自然知晓,这陈年的纸张,和新的纸张,是不同的。” 凡是纸张,都会随着时间流逝泛黄,而那封信,还是紫色的胭脂信笺,搜出来之时,还是鲜艳如初。 “这关键,就是胭脂信笺。”邵尚宫急促地说。 “其一,这胭脂信笺是淡紫色,这颜色倒是新奇,平日里只见过粉色绛色。” “近期有了些机缘才得知,这种颜色的信笺,几年前在民间颇为盛行,原是西域商人贩来的紫色花汁染的。” “只是这花汁子存不得久,过个个月就变质了,这几年因着战事,商陆断绝,那西域商人便踪迹全无了。” “因此这胭脂信笺,确是几年前的东西了。” 天子皱着眉,终于拿起信笺看了一眼。 “这也罢了,教刑部派个人,去民间寻几家做过胭脂笺的小贩,辨认一番就是。” 邵尚宫正要应声,便听天子又发问道。 “可为何时隔多年,这颜色还鲜艳如初呢?” “这倒不难,用明矾放于匣子内,密封起来,使其不见空气雨水,便能洁白如新。” 邵尚宫回忆道。“那晚,搜出了若干女官,内侍和朝中大臣给齐王的信笺,俱是洁白如新,若是齐王有意用此辖治众人,这手段,也不足为奇。” 天子听罢,吃了口茶,思量片刻,将信笺往桌上一放。 “这便罢了,但还是有些不妥。” 说起来,天子也是做了十几年的开封府尹,审起案子来,也是神思敏捷,立时便找到些要紧处。 “就算这纸张是多年前的,那大可以留到今日再提笔写字,若是非要说是多年之前写的,那也” “武断了些。”咣当一声,一本奏折拍在案上。 这殿中立时静了几息。 “是,一开始,臣也做此想的。”邵尚宫笑了笑,从善如流道。 “可是官家是男子,兴许是没有用过胭脂染的信笺。” 邵尚宫走上前来,看着信笺上的蝇头小楷,字迹娟秀整洁,不免惋惜地叹了一声。 “用这胭脂笺,既得有雅致,还得有闲情,染出来要风干个十天左右,才好下笔呢。” “不然” “官家请看,”她指着上头的字迹。 “若是染成后不久,便急着写字,那每个字的笔画旁边,都洇出淡紫色的印子。” “就像这封信一样。” 一切都很好,冯佩玉想。 裴箱的名誉终于昭雪,一命抵一命。 谢诏的身世隐瞒下来,不用受左右为难之苦。 薛又新也保住了一条命,流放地虽然辛苦,但总比她当年上街要饭的境遇要好些。 只是难为这个富贵丛中,娇生惯养的膏粱子弟了…… 因着薛公亮的缘故,她担惊受怕,许久不敢与旧友打交道了,生怕连累旁人。 往后她便自由了。 待会便要去找胜儿,想吃胜儿做的酒酿清蒸鸭子和水晶蹄膀! 她要回旧曹门大街,和宋妙痛痛快快地下盘棋…… 她还要…… 这厢,薛又新垂着头,吃了一口残茶。 又陆陆续续,将毛笔捡起来,砚台放好,把狼藉的书桌收拾得体面一些。 “六郎,你阿娘出身符氏,是已故苻皇后的亲妹,官家念旧情,不会杀你们全家的。” 冯佩玉绞着双手,安慰着薛又新说。 薛又新笑着应了一声,俯身下去,挥毫执笔,写起方才未完的判状。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重……便是男丁流放。”谢诏干脆地说。 这厢,谢诏上手捋着冯佩玉柔顺的额发,每摸一下,心情便顺一分,仿佛这天下再没什么烦恼了。 “你这小郎,合该好好受些教训,你去流放地待上三年,三年之后,我将你捞回来。” “不过不许你留在京城,回原籍去,”谢诏又警惕地说。 读书也罢,做个生意也罢,娶妻生子,安生过日子。” 这厢,判状写罢了,最后一份判状,薛又新落了款。 “从犯,薛又新。” 他依依不舍,看了一遍又一遍。 “对了,昨夜,老子在大理寺狱挨了五十多下,如今,至少要抽你两百下才成。” 啪得一声,谢诏反手一震,将鞭梢甩在地上,调侃他道。 “过来跪好!让老子也抽你几鞭!” 冯佩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戳着他布满血痕的手腕,教他别再逞强了。 此时,薛又新搁下毛笔,走近前来。穿着一身婚服,朱袍玉冠,高鼻薄唇,又是那个俊俏风流的郎君。 “好姐姐……” 他看了一眼冯佩玉,忽然俯身,笑盈盈地贴着冯佩玉的鼻尖说。 “好姐姐,你嘴上的胭脂,与我吃一口吧。” “啊……不不不……”“你混账!” 眼见着冯佩玉的耳朵,刷得一下红了。 眼见着谢诏面色一冷,上来便要擒他。 薛又新畅快开怀的大笑,笑得慢慢弯下腰去,还未等冯佩玉再与他说什么,忽然,便一口鲜血涌上来,洇在大红婚服上。 他踉跄两步,膝头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剧痛让他浑身发冷。 剧痛让他眼前模糊。 什么都看不见了,白茫茫,身轻如叶,四顾无涯,面前,只有冯佩玉那张湿淋淋的脸。 娇滴滴的水杏眼,俏生生的鼻子,翻他白眼的时候,甚为可爱。 头一回见她时,如见瑶台仙子,如逢前世明月,大约前世便见过了 他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想着要好好记住,来世,定要比谢诏先找到她才是。 “莫哭,莫哭,我这也算解脱了……” 此时此刻,薛又新终于名正言顺碰到她的脸了,湿淋淋,水豆腐一般。 他是个狡猾的人,他趁机多摸了几下。 “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再也不用……” “六郎,不不不不六郎!” 冯佩玉尖叫起来,她胡乱用指甲抓着自己的脸,又胡乱擦着他唇边的鲜血。 “你你这是怎么了?你吃了什么?哪里不舒服了?” “六郎,求求你求求你,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 他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隐约听到冯佩玉哭着要去找郎中,听到谢诏冲出去厉声喊人。 “莫要费力气了这乌头,我方才偷了些。”薛又新说着,又呕出些鲜血来。 谢诏惊愕地跪下来,扶着他的肩膀。 “我我我也将判状写完了,我和阿爹都是畏罪自尽,与你……与你无关……” “薛六你糊涂啊,你的人生还长着呢!几年后风头过了,我便保举你接着做官!” 谢诏抹了把眼睛,声音颤抖起来。 “不我这样死了,便还是个清清白白的人……”薛又新胡乱摇着头。 薛参军,做官清白端正,明烛万里,明察秋毫。 “我也不要受辱!我要干干净净的死……” 薛家六郎,长于富贵锦绣中,五陵子弟意气高,断不受牢狱流放的折辱。 腹中的剧痛,让他无力地倒在冯佩玉的肩膀上,那肩膀纤纤瘦瘦的,哭得一抽一抽。 “娘子,与你在城郊小院里的那五天,就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了。” “我们写过婚书。”是个骗局。 “我们拜过天地。”是个闹剧。 “今生今世,就算我娶过你了。” 多好,她是他的未亡人,她为自己戴孝,她会在头七夜里,守在灵堂,等自己魂魄归来,春风一度。 薛又新挣扎直起身子来,又最后认真看了她一眼,那双机灵的水杏眼,此时哭得像只兔子。 他痴痴地想,此生,若能得她一滴眼泪,也不算白来一场。 “莫看了,走吧,中毒的死状难看得很,我不想不想最后吓到你” 他身子蜷起来,痛得闷哼出声。 “娘子,你就多想想,头一回见到我的样子,好不好?” 薛又新闭上眼,扭过头,攥着谢诏的肩膀,连连示意谢诏让她走。 冯佩玉拼命摇头,晶莹的泪珠子甩啊甩,眼前还是那张清俊风流的脸。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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