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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罢水,冰凉凉地抹了把脸,一通折腾,冯佩玉才清醒些。 把衣裳穿好,披头散发,委委屈屈地白了他一眼。 这冤家,来得正好,正想着怎么主动寻他,这会子倒好,自投罗网了。 “昨天这巷子里,有人家娶亲呢。” 谢诏正勤勤恳恳给冯佩玉擦着脸,便听她不满地说。 “瞧瞧人家,笙箫鼓乐,大开筵席,成个亲也光明正大的。” “不像我,做什么都像做贼,都低人一等……” 去年,她被谢诏绑着拜堂时,不在汴京,而是去了他的祖籍。 只是当时自己心如死灰,度日如年,日夜和谢诏哭闹个不休。 至于是何处,哪个州哪个县,一概没有注意,也无人与她说。 只记得,没有去宗庙祠堂,也没有去祖屋,似乎是当地县令为了巴结他,特地布置了两间新房。 谢诏半低着头,唯恐她看到自己面上的笑。 一手扣着她的后脖颈,一手忙着用帕子糊冯佩玉的脸。 “娘子是想再拜一次堂?” “那容我准备个几天,这几日实在不得空,有公事要办,怕委屈了娘子。” 呸!谁要跟你拜堂! 冯佩玉没听到想听的答案,转了转眼睛,又换了种问法。 “提到之前,我便生气!上回从汴京过去,坐马车颠了整整五日,五日!” “人都要颠散架了,你就是存心折腾我的是不是!作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诏挽了袖子,又把帕子过了遍凉水,细细与她擦着通红的耳朵和脖颈。 “定州是我的原籍,我阿娘埋在那里,我就是想带你回去,拜天地,拜高堂” 冯佩玉一动不动了,由着他胡乱擦拭着。 原来,谢诏是出生在定州 冯佩玉开口便想问,若你阿娘埋在定州,但你阿爹呢? 但谢诏何其狡猾,这样套话的机会只有一次,这样直白难免被他怀疑。 “那既是祖籍,怎得没去你家的祠堂?” “再穷,村子里也应有祠堂的,也是有族人的,你是怕我发疯,把你家祠堂砸了?” “还是你在祖籍有别的亲事,偷偷摸摸的,不敢见宗族里的人?” 刚说罢,后脖颈便被攥得生疼,这人手劲好生的大。 冯佩玉一面捂着嘴直叫痛,一面瞅着谢诏的脸色。 见他长眉一皱,目露凶光,心下惶惶,生怕他听出什么不妥来。 蝉声聒聒,风声簌簌,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子,才听谢诏咬着牙说道。 “我…我家没有祠堂,没有族人,我是跟我阿娘姓。” “我没有父亲。” 莫名其妙的,冯佩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抽着鼻子,不敢说话了。 乖乖地坐着,拽着谢诏的衣角,让谢诏拿帕子胡乱抹着脸。 擦罢,谢诏抹了抹眼角,将帕子往水盆里狠狠一摔。 水珠溅到他的脸上,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滴下来。 “小猫,脸擦完了,回去睡吧。” 这茶坊就在开封府的斜对面,插四时花,挂名人画,四面都是廊庑。 冯佩玉入得茶坊,挑挑拣拣地,寻了个能看到开封府衙正门的座头坐了,又唤茶博士点了一盏茶来。 “劳烦,随便捡四盘干果,四盘鲜果上吧,要甜些的。” 现如今,冯佩玉口袋里有了银钱,也有底气坐在茶坊里,叫个四碟四碗了。 待茶水果子摆了一桌子,冯佩玉一面兴致勃勃吃着,一面盯着开封府的正门,准备守株待兔。 如今已是申时,正是散衙的时辰。 陆陆续续有皂隶和穿绿袍的官员出了来,亦有穿绯袍的相公们在门口,或坐轿或骑马离去。 怪了,只是不见薛参军…… 这么晚了,还忙着公务? 冯佩玉又叫了碗八宝擂茶,有吃食垫肚子,预备着多坐些时辰。 此时,只听醒木一拍,茶坊的说书人往案前一坐,折扇一开,摆出个架势来。 “诸位请听!” 底下茶客或屏息或叫好,只瞧着他要说个什么故事。 “要说东吴永安年间,蜀汉濒临灭亡,而曹魏重兵压江北,交阯叛乱,吴国内外多事,战事频仍。” “东吴有一都尉名严密,要造浦里塘,大开军屯田地,欲使兵食丰足。” 冯佩玉端起茶碗,默默地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是了,当今的朝廷,亦有不少像梁都帅一般的武将,也认为军屯营田,是北伐之根基。 又听那说书人说道。 “东吴满朝皆言,此法劳民伤财,侵夺民间田土,劳费无穷,未必能成,断不可行。” “独有宗室孙兴,力主其事,极言屯田之利,只图兵马强盛,不顾百姓之苦。” 这些支持军队营田的将军相公里头,其中也包括齐王。 而且齐王还为着此事,与官家屡屡抗辩…… 裴箱,便是其女儿的侍读女官。 啪得一声,惊堂木一拍,那说书人又说道。 “天子信其言,遂兴军队屯田,大肆兼并民田,百姓怨声载道,民失故业,流亡者众。” 自古太阳底下无新事,冯佩玉瞧着手里的蜜煎果子想。 说是军队屯田,为了强兵北伐。 实际上,只是便于大肆兼并民田,众武将寻个借口,搜刮钱财而已。 那个死在梁四郎手里的女使,不就是定州兵马都监送来的贿赂吗? 视民如草芥,生杀惟其所欲。 “后来事发,孙兴伏诛,而同谋朝臣,多有脱身者。” 众茶客听了,纷纷起哄教说书人讲细些,哪些同谋?如何脱身? 而同谋朝臣,多有脱身者…… 是薛公亮吗? 冯佩玉吃了颗蜜煎银杏,这颗银杏没去芽,越嚼越苦。 纪娘子曾说过,齐王和大皇子倒台后,枢密院的相公换了一大批。 那时她还不解其意。 但自从上回听了梁都帅和谢诏的谈话,她明白了。 枢密院管着兵籍和武官任免,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 边境的营田要开垦多少,占多少民田,供多少兵士吃用,皆不过枢密院一道政令罢了。 薛公亮,正是枢密使,官居二品,位极人臣,是枢密院的头等上官。 当年裴相公循循善诱,把她送给薛公亮那个老匹夫,说得也是… “薛相公只消在齐王跟前美言几句,阿箱要做女官,便不用辛苦念书应试了……” 齐王!薛公亮和齐王,不仅早就熟识,政见也相同…… 那梁都帅为何要说,是薛公亮害了裴箱? 裴箱是齐王女儿的侍读女官,裴箱与齐王,与薛公亮,不都是在一条船上吗? 那厢,啪得一声惊堂木,说书人又开始讲魏晋南北朝时,溧阳公主萧妙淽的传奇故事。 说的是侯景叛乱,杀害溧阳公主父兄,把公主纳入后宫。 公主被迫委身于仇敌,曲意逢迎,隐忍苟活。 但善恶终有报,后来,那公主于闹市斩杀侯景,曝其尸,食其肉,终报了那血海深仇。 “好!痛快!”众人皆拍手称快,又纷纷掏赏钱与说书人。 冯佩玉听着,心口闷闷的,端起茶来吃,却发现茶碗早就空了。 一抬头,天已经擦黑了。 只见薛参军,从开封府衙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夫天生万物,唯人最贵。人之所上,莫过房欲。法天象地,规阴矩阳。 —《洞玄子》 女乃弛其上服,表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 —司马相如《美人赋》 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元稹《会真诗三十韵》 她来替裴箱索命来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人诚不欺我。 此时,薛又新看着眼前的小娘子,一股子热血从头到脚的乱撞。 薛又新虚长了二十岁,于男女之事上,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心得从何而来?诗经论语,古人诗词,市面上的话本子。 自然,年轻的郎君们,都会偷偷看些禁书,比如《洞玄子》,《游仙窟》,还有《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后来,做了开封府的司录参军,接手了许多民间的户婚细讼,无非休妻,和离,悔婚,争嫁妆,争妻妾名分。 无不闹得鸡犬不宁,家宅不和,两败俱伤。 见得多了,便觉得世上一切祸首,皆是夫妻不齐心所致,讲究门第,讲究钱财,唯独不讲究真心。 因此,薛又新对那些男女私相授受,为情私奔的案子,一概是重拿轻放,总是想给世间有情人一个好下场。 而现如今,也轮到他自己做这档子事了 话本子上,私相授受都是先做什么?对了,要先互通心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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