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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听,是一声声的“娘”。 她当时才十六七岁的模样,两腮丰润,凝如新荔,带着闺中少女未褪的稚嫩娇憨。还是个会喊娘的小女孩。 他没有娘,她也没有娘。他下不了手。 现在她有娘了,他却因一己私利,不许他们母女相认。燕宗霖想起这些年夫妻的点点滴滴,绾绾性子极好,有时候他都觉得他过分,对她道,她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不用如此委屈自己。 她笑了笑,柔柔的吻落在他的脸颊,一双眼眸乌黑发亮。 “妾没有委屈自己,妾很开心。” “王爷平日太严肃了,看见王爷展颜,妾便开心。” …… 她让他开心了那么多次,就开口这么一次,他怎么能、怎么忍心拒绝她呢? "错了。" 燕宗霖呼吸微促,突然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绾绾担忧地拽紧他的衣袖,“王爷,你怎么了?” “你叫错了。” 燕宗霖一双凤眸幽暗难辨,声音略带着沙哑,“早说过了,你该叫我燕郎。” 她总是仰着头,崇敬地望着他,在从金陵小地方出来的绾绾眼里,“王爷”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只有燕宗霖知道,剥去一身锦衣华服,他的低劣肮脏一览无余。 他想当皇帝,生杀予夺,至高无上。在绾绾面前,他只想当她的情郎。 燕宗霖伸出手掌,抚摸她柔软的发髻,温声道:“怎么还叫‘沈大人’,我查过了,你确实是沈拙之女。” “近来事多,我忙忘了,早该去岳父府上拜访一趟,对不住。” 绾绾震惊地看着燕宗霖,真该驱魔了,燕宗霖看着比她魔怔。她知道他不喜欢她提爹娘,现在沈拙在她口中还是“沈大人”,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绾绾试探道:“真的?” 燕宗霖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道:“燕郎什么时候骗过你。” “高兴么?” 绾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燕宗霖笑了,“你高兴,燕郎便高兴。” 他深呼一口气,看着绾绾忐忑又期待的面庞,她长开了,褪去曾经的青涩,浑身散发着成熟妇人的妩媚,但燕宗霖还是能透过这幅面容,看见少女时的绾绾。 他道:“其实……当年岳母,没有抛弃你。” 绾绾瞬间怔住了,这是她多年以来的心结,她总觉得自己不够乖,或者她拖累了娘,娘才抛下她远走。幼年的恐惧埋在心中生根发芽,她不怕死,她怕被人抛弃。 燕宗霖想,既然终归要解开这个结,与其让给沈贞,不如他来。 “那时你年岁尚小,兴许有记忆模糊。你想想,是不是渔村先发了大水,你娘才领着人走的?” “她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谋生,赚了粮食便回来,后来闹饥荒……” “……” 翌日,绾绾顶着红彤彤的兔子眼,和衣冠楚楚的燕宗霖一同,登上沈府的门。 自春闱风波后,沈氏夫妇终于见到了女儿。母女相见,沈贞和绾绾全都眼眶发红,哽咽不能言语。 相比之下,沈拙和燕宗霖情绪稳定许多,沈拙僵硬地让仆人收拾箱笼,摆膳招待。来岳丈家,靖王怎么会空手而来呢?侍卫带了足足八口红木箱子,里面金银细软,做足了礼数。 就算知道燕宗霖诡计多端,抬手不打笑脸人,他还把绾绾带了回来,沈拙无法对燕宗霖恶语相向。眼见众人眼睛发直,嘴上却被粘上似的,分外拘谨,燕宗霖安抚地拍了拍绾绾的手背,温声道:“我与绾绾用过膳,不饿。” “不如让岳母和绾绾相聚,这么多年不见,一定有很多体己话。” “岳父,你我借一步说话。” 沈贞没有见过燕宗霖,只是在沈拙口中,听说他是一个残暴狠毒之人。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仪表堂堂,温和有礼,沈贞忙不迭点头,认下这声“岳母”,双手抓紧绾绾。 她的手和从前一样温暖、柔软,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让绾绾几乎哭出来。母女俩相扶着走进内室,大堂之上,燕宗霖和沈拙隔着桌案对视。 “岳父。” 燕宗霖微微颔首,“前段日子多有误会,无论对错,小婿向你赔罪。” 沈拙冷哼一声,他并非蠢人,自从燕宗霖给他二十几个学子的名单,他细细研磨过,来自天南地北,才华斐然,且家中人口简单,家贫。 这是最好操控的傀儡,相传靖王不管朝堂争锋,一心修缮城垣斗拱,看来是假的。 他寒星似的眼眸地看着燕宗霖,神色戒备,“你倒是信任我。” 也不怕他向皇帝告密。 燕宗霖微微一笑,“有王妃在,岳父与王府休戚与共,小婿信得过岳父。” 而且就算告密又能怎么样,那些学子只知道在穷得吃不起饭的时候,有好心人赠与金银供他读书,不知道好心人是谁。 燕宗霖做事素来谨慎。 沈拙闭了闭眼,自从春闱事起,燕宗霖冷静地在皇帝面前陈情,后又献上丹书铁券,把绾绾全头全尾摘出来,他便对这个女婿刮目相看。兴许之前,自己狭隘了, 他问:“坊间关于柔嘉王妃的传闻,是你做的?” 燕宗霖大方地承认,“书生好事,推波助澜而已。” 沈拙又问:“那个叫温叙之的书生,也是你的人?” 身为春闱考官,沈拙在刑部大牢屈身过一段时日,正巧,在温叙之隔壁。 此人乐观通达,虽身陷囹圄,依旧谈笑自若,和沈拙相谈甚欢。 从言谈举止中,沈拙觉得他不该是这个名次。又想起当初和燕宗霖的约定,最后在此人身上折戟,沈拙便以为温叙之也是他的人。 燕宗霖道:“非也。” 沈拙不信:“当真?” 燕宗霖声音淡淡:“本王一言九鼎。” 温叙之确实不是他的人,他不骗人。不过至于其中曲折,就没有必要告诉沈拙了。 如今春闱事了,温叙之虽洗脱了春闱舞弊的罪名,但诓骗财物的罪逃不了,现在还在牢房里关着。 沈拙思虑片刻,道:“此人有学识,心思活络,可惜了。” 既然不是燕宗霖的人,他打定主意,寻门路把温叙之捞出来。虽一时走了弯路,好生栽培,未尝不是一块璞玉。 把心里的疑虑问完,沈拙看向燕宗霖,眸色锐利:“你……可有鸿鹄之志?” 太子未定,朝中大约分两派,以皇后和显国公府为首的支持端王,另一派支持荣王,没有人会考虑沉默的靖王。 如若靖王和传言一样无心权势,沈拙绝不会有此疑问,在他眼里女婿势弱一些还是好事,如若太显赫,他压不住他,唯恐他让女儿受委屈。 燕宗霖和煦地笑了,迎上沈拙的眼神,语气坦然:“我是父皇的儿子。” 身上同样流淌着帝王的血脉,凭什么相让? 看着沈拙震惊的神色,燕宗霖敛下神色,郑重道:“岳父,这些细枝末节,都不重要。” 那是他的事,他也从来没有打算借沈氏的助力。他今天来只想告诉他:“我待绾绾一片真心。” 燕宗霖虽在感情上颇为小气,但既已做出决定,便绝不反复,他不想让绾绾日后在生父和夫君之间拉扯伤心。 他眸光锐沉,神色凛凛,让人不自觉信服。沈拙还惦记着曾经在王府家宴上,绾绾大着肚子侍奉膳食。传言靖王暴虐可能是他偏听偏信,他亲眼看到的还有假? 不等他开口,燕宗霖仿佛知道他所想,立即道:“此前多有误会,岳父坐,听小婿一一道来。” …… 燕宗霖平日沉默内敛,性情使然,不代表他木讷不善言辞,事实上,只要他想,他能和行伍出身的兵卒谈笑风生。翁婿两人已经在厅堂斟上美酒,推杯换盏时,内室里,绾绾和沈贞还没有说上几句话。 “娘……” 望着沈贞微红的眼眶,绾绾嗫嚅道:“你……” “你……” 唇瓣翕动,绾绾心里有万千言语,哼哧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抓疼我了。” 沈贞习过武,手劲儿比寻常女子大,她闻言连忙松开手,不过一瞬,复又抓住她,声音哽咽颤抖。 “娘轻些,轻些抓,好不好?” 在鸢儿失踪的无数个日夜,她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要那么自大,当初为什么把鸢儿带走,她明明是千金之躯,跟着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她错了。 这次她要紧紧抓住她,再也不放手。 时隔多年,绾绾再一次被母亲的手抚慰,她原以为她会欣喜若狂,或者泪如雨下,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发现她没有预想中的激动。 她心里的空隙,兴许在日日夜夜中已经被填满了,她不自知罢了。 她甚至有些担心燕宗霖,方才见沈……见父亲面色不善,两人不会打起来吧?燕郎看起来伟岸,但他曾经身中毒酒,可经不起父亲一拳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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