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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端着热茶来,低声说了句:“韩掌柜方才回去了,说是瞧见有人在对门书店门口等着,就先走了。” “拿些腌菜给他送过去吧。”林母嘱咐道。 林知桃便去灶房盛了碗自家腌的雪里蕻,端着往对门走去。 跨进门时,颊边沾着的碎雪转眼化了。 书店里的布局和周先生在时大不一样了,书架挪了地方,原先靠墙的方桌换成了一张长案。 唯独靠窗那角还没变,之前周先生和她讲解诗文时,她总坐在那处。 她的目光落上去,脚下不觉慢了半拍。待走到屋子中间,便自然而然地站住了。 韩文从里间出来,手里拎着陶茶壶,见她立在当地,微讶道:“林姑娘?” 林知桃回过神,把碗递过去:“今天的事多谢韩掌柜,这是自己腌的咸菜,先生别嫌弃。” 韩文接过碗道:“一点小事,不值当专门跑一趟。姑娘既然来了,坐下喝杯茶再走,正好水开了。” 林知桃正要推辞,韩文已经把茶壶搁在炉子上,又道:“我刚搬来汴京不久,也没有什么朋友。姑娘若不急着走,陪我说几句话也好。” 林知桃听他这么说,倒不好推了,便坐了下来。 韩文一边摆弄茶具一边道:“头一回到北边来过冬,原以为南方湿冷已经够受的了,到了这儿才知道什么叫干冷。” “是冷,不过屋里拢盆炭火,也过得去。” 韩文把泡好的茶递过去,“姑娘家里在澹州也是开成衣铺的吗?” 林知桃接过茶盏,“是的,以前是我娘一个人撑着这家铺子,把我跟哥哥拉扯大。” “令堂确实不容易,更难的是,还能供出个探花郎。”韩文叹道,“汴京城里多少殷实人家,请了西席先生日夜督促,也未必能考出个进士来。令堂一介妇人,能把令兄送到这般地步,可见心力之深。” “母亲确实辛苦。” 韩文又道:“令兄学问好,想必平日里也没少指点姑娘吧?” 林知桃摇了摇头:“哥哥读书太忙,我也不好总去扰他。” “哦?”韩文端起茶杯,“我搬来这些日子,听街坊们提起过周先生,说学问不错,可惜走得早。前几日王婆婆还跟我说,姑娘从前跟着周先生学过字。” “学过一阵子。”林知桃道。 韩文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炉上的水又烧开了,他转身去拿茶壶,再回头时,林知桃已经站起身来。 “茶我就不喝了,铺子里还有活。多谢韩掌柜,腌菜您记得吃。” 她欠了欠身,掀帘踏出门去。外面忽地刮起一阵大风,她拢紧衣领小跑回了铺子。 往后几日针线没离过手,苏家那幅花鸟缎的尾翎绣出大半,青碧色一层压一层。林母的脚好了七八成,又在店里支应起来了。 迎来送往、盘料订货,她都接回手里,得空了也坐到案子前头,帮林知桃缉缉袖口、上上领子。 铺子里日子又回到了原先的秩序里,只是逢年底到来,架上的活比从前多了不止一倍,光是各色绒线就补了两回货。 林母想起来便念叨韩家姑娘的嫁衣该排日子了,林知桃应着“腊月忙完就动手”,手里的针没停过。 苏逸城来得勤,三两日便来一趟,每回都不空手,有时是肉饼,有时是枣圈儿核桃仁,全是街上排长队的吃食。每回来也不多坐,问两句绣活进度,讨杯茶,半盏茶没喝完就走了。 这天辰时刚过,林知桃正挑着绒线分丝,抬眼就见他拎着个桑皮纸包进来,纸包角上浸着油星,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刚出锅的炒栗,还热着,你们垫垫嘴。” 春燕早闻着香凑过来,迅速捏了一颗,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剥开壳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道:“姑娘,这栗子甜糯得很!比我上回在田尾街口买的好吃多了,那家尽是坏的,一包里头能挑出三四个瘪的来。你尝尝看,真不骗你。” 林知桃揉着后颈起身,挑了挑眉:“苏老板这阵子来得真是勤啊。” 苏逸城倚着柜台弯了弯眼:“实在是腊月船期不等人,怕催急了惹姑娘烦,只好带些薄礼赔罪。姑娘吃了我的栗,手下便多担待些。” “拿栗子换我赶工?”林知桃拿起一颗剥了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才斜他一眼,“合着我是那拉磨的驴,挂根萝卜就往前奔。” 话音落时,林母从里屋出来,笑出声来。春燕更是笑得趴在柜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栗子差点滚到地上,赶紧两手捧住。 “姑娘可把我想得太市侩了。”苏逸城摇头笑着。 “放心,误不了你们年前最后一班船。” “那便有劳林姑娘了。”苏逸城假模假样行了礼,正要告辞却被林知桃叫住。 “对了,一直没问你,苏大人他们到戎州了吗?” “哪能那么快?算算日子,这会儿该进利州路了。” “利州路?那还得走多久?” “快了吧,不过蜀道难走,可能要多耽搁些时日。”他说完摆摆手,“走了。” 等他背影出了门之后,春燕又剥了一颗栗子,拿胳膊肘碰了碰林知桃:“姑娘,这苏公子每回来都有由头。” 林知桃闻言把栗子壳扔进炭盆里,“我们是合伙做买卖,他来盯进度再正常不过。这批是头一回发往江南的高价定造,全是他多年的老主顾,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半分差池都出不得。” 她嘴里头虽然这么应着,但心思却已然飘向别处。 但愿菩萨保佑,苏大人一定平平安安。 她轻轻吐了口气,坐回绣架前,拈起针继续赶活。 春燕瞅了她两眼,见她还是没往旁处想,只好瘪瘪嘴,低头接着剥自己的栗子去了。 林母在旁把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熨斗停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日头越过汴京城的坊市屋脊,福宁殿的奏对也到了收尾处。 赵祯听完国子监那几桩事,道了声“知道了”,手撑着案沿准备要起身。 晏鞍急忙把奏本往袖子里一掖,偏头朝旁边的宋山玉看了过去。 “宋世子今年多大年纪?臣恍惚记着,是二十有二了罢?” 宋山玉按照事先说好的接了下去:“晏大人记性好,过了年便二十三了。” “二十三,正是好年纪。”晏鞍捋了把胡须,“老夫膝下无适龄的女儿,京中相熟的清白人家却不少。世子若还没定下亲事,得闲了我做东,一处坐坐也无妨。说起来,前些日子吏部吴尚书还跟我打听过你呢,他家的三姑娘今年也十八了,才名在外,模样也周正。” 宋山玉微微躬身,“谢晏大人好意,实不相瞒,臣心里已经有中意的人了,不敢再劳大人张罗。” 赵祯刚站起来,听了这话又坐了回去,眉梢微挑:“哦?是哪家的闺秀?” 宋山玉等的就是这句,铺垫了这么多,总算到了正题。 “回官家的话,我心中之人并非世家贵女,臣与她有过几面之缘,觉着心性手艺都极好。只是家里还没商议妥当,臣也不敢擅自做主。” 赵祯听他这么一说,想起来前次宋山玉给绣画明春赛事执笔的事,追问了一句:“莫不是前次你给画稿的那位林姑娘?” 宋山玉没有否认。 不否认,在御前就已经是最大的承认了。 赵祯收回手,搭在扶手上:“你是皇后的外甥,英国公府的世子,婚事自有公府和皇后替你筹谋。朕是君父,不管这些内帏私事。” 宋山玉俯身长揖:“臣明白。” 从福宁殿出来,晏鞍故意落后半步,与宋山玉并肩走在廊下。 冬日的风从丹墀上刮过来,吹得两人的袍角猎猎作响。 两人缓步走了一段,晏鞍走在外侧: “该在官家跟前铺的话,我都替你递到了。往后国公府、宫里怎么疏通,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宋山玉正要接话,晏鞍却忽然站住了脚,转过身来。 “还有一桩事你得掂量清楚,英国公府是后族,端王府是宗室,两家本就该避嫌。你若真娶了林姑娘,两家便凭空多了条牵扯。端王愿不愿意沾这层干系暂且两说,官家今日说不管内帏私事,可真要是两家串到了一处,他未必能坐得住。这汴京城看着大,其实小的很。谁和谁结了亲,谁和谁近了谁和谁远了,上头那位心里都有数。” “晏大人说的,我想过。” “想过就好。”晏鞍负着手往前走了几步,又撂下一句话,“最难的不单单是你国公府那关,而是上头那人点不点头。他不点头,你做得再多也是白费。” 宋山玉道:“所以今日才劳动大人开这个口。” 晏鞍脚步一顿,偏头看他。 “圣人已经着手替我议亲了。”宋山玉道,“若再不抢在前头让官家心里存个名字,等她把人选递到官家跟前,什么都晚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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