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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端坐在堂屋唯一一张太师椅上,看着儿子跪在面前叩首,听着那祝祷词,鼻腔猛地一酸。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不让那层水汽凝聚成珠,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去吧。”她干干地挤出这两个字。 林知许又叩了一个头,这才起身。在胡老先生和引赞的引导下,在一片“恭喜探花郎”、“早迎佳妇”的喧闹声中,被簇拥着向院门外走去。 鼓乐声更加响亮,夹杂着孩童的欢呼和街坊们兴奋的议论。披红挂彩的轿子停在巷中,轿夫都是王府拨来的健仆。 “起轿——” 随着一声长喝,轿子被抬起。 林知许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站在堂屋门口的光影里,妹妹陪在身侧,两人都望着他。他朝她们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弯腰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隔断了视线。鼓乐开道,仪仗前行,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东就巷。 看热闹的人群跟着涌出巷口,又慢慢散去。院子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杯盘尚未收拾的残席和骤然的寂静。 林母依旧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林知桃轻轻挽住母亲的胳膊:“娘,外头日头大了,进屋歇会儿吧。等会儿去别院吃酒的街坊也该出发了,咱们还得招呼。” 林母这才恍然回神,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嗯,进屋。你也歇歇,忙了一早上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东就巷受邀去县主别院吃喜酒的街坊们陆陆续续聚到了林家,一同乘坐端王府安排前来接引的几辆青幔小车,前往城南。 温阳县主的别院虽不似王府正宅那般巍峨,但也气派非凡。林家和东就巷的众人被引至专为男方亲朋安排的偏厅院落,这里早已布置妥当。 同在此处的,还有林知许在秘书省的同僚好友,约莫七八人,皆是青衫文士,气质清雅。 双方相见,互相拱手致意。 刘家夫妇穿了崭新的细布衣裳,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王婆子倒是兴奋,嗓门比平日还亮:“我的老天爷,瞧瞧这地砖,比咱们炕席还光溜!” 张家媳妇忙扯她袖子,自己却也忍不住偷眼打量廊下挂的鎏金鸟笼。 婚礼的正仪在林家众人到达后不久,于别院正堂举行,东就巷的宾客被允许在堂外廊下观礼。 隔着敞开的厅门和重重人影,他们能看到堂内灯火辉煌,冠盖云集。端王与王妃端坐主位,林母作为男方长辈,被引至端王下首的客位就坐,位置虽偏,礼数却周全,林知桃则安静地站在林母身后。 赞礼官一声长喝,“行——却扇礼——” 县主执扇遮面,那柄泥金团扇上绣着鸳鸯戏水,扇面微微发颤。林知许拱手作揖,躬身三次,县主才缓缓放下团扇,露出扇后一张敷了薄粉的脸。眉眼低垂,颊上飞红,却还是飞快地抬眼看了林知许一眼,又垂了下去。 林知桃站在母亲身后,瞧见县主那一眼,心里也跟着开心。 “沃盥——” 丫鬟捧上铜盆,水面上浮着红枣、桂圆。林知许先净手,县主后净手,水珠从手指滴落,溅起细小的涟漪。盆底的红枣随水波轻轻晃动,碰在一起。 “同牢——” 食案抬到新人面前,案上一碗黍米饭、一碗肉汤,两双箸。林知许举箸,夹了一口饭,县主亦举箸,两人同食一牢,意为从此同甘共苦。林知许吃得快,县主只抿了一小口,箸尖沾了几粒米,又悄悄搁下。 廊下观礼的刘家娘子小声嘀咕:“这就完啦?也不给吃饱?” 王婆子压低声音在她耳旁道:“你懂什么,这是礼数,又不是真吃饭。” “合卺——” 赞礼官这一声拖得尤其长,两个剖开的匏瓜瓢,以彩线相连,各盛酒酿。林知许与县主各执一瓢,相对而饮。匏瓜味苦,酒酿微甜,苦甜交织,意为夫妻从此同甘共苦。 县主饮了一口,眉头蹙了一下,那酒比她预想的烈。林知许看见了,借着宽袖遮挡,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县主垂下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林知桃离得远,听不见哥哥说了什么,只看见县主喝酒时,耳根红了一片。 彩线相连的两只匏瓢,饮罢合在一起,用红线缠了三道,搁在案上。 赞礼官高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堂中响起贺声,鼓乐再奏 王婆子挤在旁边,踮着脚,抻着脖子,对身旁的刘家娘子惊叹:“我的老天爷,瞧瞧这排场!这得花多少钱钞!林探花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刘家娘子赶紧拉了她袖子,示意她小声,自己却也忍不住咋舌:“瞧瞧那县主身上的衣裳,怕是金线绣的吧?晃得人眼晕。” 林知桃安静地站着,她看着堂中兄长的背影,看着那满堂的锦绣辉煌。 她为哥哥高兴,真心实意地高兴。 典礼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告礼成,宾客移步花园及各处厅堂饮宴。 林家和东就巷的众人被引至一处宽敞的花厅入席,宴席自是丰盛无比,许多菜式连名字都叫不上,器皿皆是细瓷银盏。 街坊们起初有些放不开,举箸迟疑,但在王府仆役不失分寸的伺候下,也渐渐自然起来。 只是王婆子夹那道蟹酿橙时,银箸在橙壳上打滑,险些将橙子挑飞出去,惹得一桌人低笑。 林母作为男方的母亲,被带至端王妃下首的客席首位,桌上坐着的是端王府几位近亲女眷,言语间对林母颇为客气。林知桃陪在母亲身边,安静用餐。 端王妃亲自执壶,给林母斟了一杯酒,笑道:“亲家母教出的好儿子,我们县主有福气。” 林母连忙起身,双手捧杯:“王妃折煞民妇了,是县主不嫌弃。” 两人对饮一杯,席间气氛便热络了几分。林知桃看着母亲微红的脸颊,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林姑娘!” 韩子兰笑盈盈地走来,先向林母行了礼,又拉住林知桃的手上下打量:“这身衣裳好看,就是颜色太素了些。今日是你哥哥的好日子,该穿鲜亮点才是。” 林知桃知她好意,只笑了笑:“这样便好。” 韩子兰挨着她坐下,凑近了低声道:“我特意来寻你。今日来的人杂,怕你一个人坐着不自在,我来陪你。”她眨眨眼,“我哥哥在前头陪着端王世子招呼客人,过会儿若得空,兴许也会过来露个面。” 两人正说着话,韩子月带着两名丫鬟款款走了过来,温言道:“林姑娘在此处怕是拘束,我想请姑娘去水榭那边坐坐,今日来的年轻姐妹多,一处说说话也热闹。” 她看了韩子兰一眼,笑道:“子兰也在,正好,你陪着林姑娘一起过去,帮我招呼着。” 韩子兰立刻应了,挽着林知桃起身。 水榭临水,凉风穿堂而过,确比别处多了几分沁骨的凉爽。席上已有七八位年轻女客,多是上次英国公府花宴见过的面孔。林知桃一进来,便感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看见了陈韵,对方朝她微微颔首,她也回以一笑。 目光再转,便见着了王惜薇。今日她一身茜红缕金百蝶穿花褙子,正侧身与李敏茹低语。眼尾余光扫见林知桃的身影,话音便是一顿,那视线在她身上黏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韩子兰亲热地挽了林知桃的手臂,在陈韵身旁落座,顺手替她斟了盏新茶,又凑过去耳语几句。陈韵那素来清淡的面上,竟难得地弯出弧度。 王惜薇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心头那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三分。 金明池那日的景象,又在眼前浮了出来。龙舟竞渡的喧天锣鼓犹在耳畔,她亲眼见着宋山玉脱下外袍,披在这个浑身湿透的绣娘肩头。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英国公府的世子,对一个市井女子这般照拂。她回去之后辗转反侧,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更让她堵心的是韩子兰。 韩家与宋家世代交好,韩子兰与宋山玉是一起长大的,平日里连她都不大搭理,如今却跟这个绣娘挽着手臂、有说有笑。 一个区区的商贾之女,也配? 她垂下眼,将茶盏搁回桌上,盏底磕在紫檀木上一声闷响。 “惜薇姐姐,”李敏茹凑过来,“你瞧见没有,韩子兰跟那个林姑娘,倒是亲近。” “看见了。”王惜薇唇角微弯,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抬起眼,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水榭外某个方向。那里站着她今日带出来的丫鬟翠儿,正不动声色地朝她轻点了点头。 今日这盘棋,她早就布好了。 哼,等着看好戏吧。 酒过数巡,丫鬟们撤下残席,换上时鲜瓜果和几碟冰湃的甜食。 水榭外丝竹声幽咽流淌,席间女客们三三两两,各自说着体己话。 林知桃不大插得上嘴,便安静听着,偶尔陈韵低声与她解释某位贵女的来历,她便点点头,记在心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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