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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州桥,汇入汴京夜晚依旧流动的车马人潮中。韩子兰站在路边,直到看不见马车了,才转身快步回到船上。 韩子铮已回到舱内,正与宋山玉说着什么。见她独自回来,问道:“人走了?” “走了,林姑娘的脸色真的很难看。”韩子兰答道,她的视线在宋山玉脸上扫了一遍。他仍坐在窗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河面,手里捏着那盏没人带走的兔子灯。 “你和她说啥了?”韩子兰忍不住问,“刚刚我们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脸白成那样?” 宋山玉没回答。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我蛮喜欢和林姑娘一起玩的,下次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和我出来玩呢!” 韩子铮看了妹妹一眼,示意她别再多说。 船又动了,两岸灯火流转,倒映在水中。本该是惬意迷人的夜景,此刻舱内却没了半分声响。 宋山玉始终看着窗外,半晌,他抬手,将兔子灯里那截将尽未尽的短蜡,轻轻吹灭了。 然后,他将那盏瞬间黯淡下去的小灯,随手搁在了身旁的凳子上。 林知桃到家时,林母刚收拾完灶台,正准备问她今日玩得如何,便见她脸色苍白地推门进来,唤了一声“娘”,便径直冲回自己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桃子?”林母在外头唤了一声。 屋里没回应。 林知桃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觉得胸腔里那阵慌乱的悸动稍稍平复。她走到床边,脱下褙子,和衣躺了上去,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那里还在闷闷地跳着。 眼前又浮现出那只握着兔子灯递过来的手,她当时没敢细看,只记得那手干干净净的,连指甲都修得整齐。还有他说“做朋友”时,那双看着她的眼睛。 她猛地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却睡得极不安稳,梦一个接着一个。 梦里她回到了澹州,母亲发着高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额头烫得吓人。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死死抓着父亲的衣摆,哭得嗓子都哑了,拼命磕头,求他去找个医师来。 父亲站着,逆着光,她居然能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的冷漠,甚至是一丝……狠厉。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父亲不是不肯,他是想让母亲死。 她哭喊着,磕头磕得额头发青,搬出多年夫妻情分,搬出哥哥,苦苦哀求。 不知求了多久,或许是她哭喊声太大,引来了隔壁的婶子拍门询问“林家出了啥事”。 父亲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刺得她浑身发冷。他终于甩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狠狠摔上。 林知桃吓得一个激灵,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一片漆黑。 她拥着被子,呆呆地坐在床榻中央,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声惊天动地的摔门声。 冷汗浸湿了中衣,贴在背上。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抬手摸了摸脸,干的。 还好,这次没有哭。 可那阵恶心还在,像一根绳子,勒在胃和心之间,勒得她喘不上气。 “许是今日吃杂了。”她想,“那蛤蜊用茱萸炒的,太辣了,才闹了胃。” 她又坐了很久,等心跳彻底平复下来,才重新躺回去。 炭笔在纸上划过,笔尖应声断了。 林知桃放下半截炭笔,面前的纸上已勾了七八个花样轮廓。她将新画的这张举到窗边就着光看,鱼身太僵,鳞片排得太齐整,像一串铜钱,不像活物。 离绣画明春交稿还有二十八天,手里的炭笔却像生了锈,落下去的每一笔都透着局促。 巷口传来刘家娘子的声音,不多时,刘家娘子挎着半篮新摘的艾草探进身来,见只有林知桃在,便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你娘呢?这是早起在城外河边采的,这茬艾草发得好,比往年早了五六天。你娘上回说要做艾草锤,我给你们带一把,晾干了缝个布套子,捶腿捶腰都好使。” 林知桃起身给她搬了方凳,刘家娘子摆着手不肯坐,只凑到桌边扫了眼麻纸,嘴里啧啧两声。 “这画得真俊,林姑娘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刘婶子过奖,还差得远。”林知桃笑着应了一句,林母正巧换了外出的衣裳从里屋出来。 “刘家婶子来了,快坐会儿喝口水。” “不坐了不坐了,家里那口子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刘家娘子往林母身上扫了一眼,笑着问,“婶子这是要去哪里啊?” “就去潘楼街转转,看看新到的料子。”林母边理袖口边转头看向林知桃,“郑府订的二十套下人的春裳,尺寸都记在账册第二页,还有巷尾张家媳妇要的嫁衣裳,人家下午来定花样,你先登记好,回头娘来裁。” 刘家娘子凑过去问道:“婶子这是还让林姑娘养着呢?前儿个我就听张家的说她身子不爽利,这都两日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没啥大事,就是昨日坐船又吹了风,歇两日就好了。”林母笑着把话接过去,又跟刘家娘子寒暄了两句,便挎着布包出了铺门。 刘家娘子也跟着走了,铺子里便只剩她一个人了。林知桃重新坐回桌边,拿起新的炭笔,在麻纸上又勾了几笔。 该用哪种针法表现鳞片的光泽?滚针太板正,套针又显琐碎。她见过河里捞上来的活鲤,日光底下,那鳞片是闪着光的,一层叠一层,有明有暗。 炭笔在纸上反复涂抹,鱼身渐渐糊成一团墨迹。 她撕下这张纸,团了扔进墙角的竹篓,篓里已有了五六个纸团。 铺子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林姑娘在吗?” 林知桃起身迎出去,只见韩子兰站在门口,穿一身水绿色的罗裙,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白茉莉,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韩姑娘怎么来了?快请坐。” 韩子兰跨过门槛,眼睛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笑着开口:“昨日游河,瞧你走得急,脸色也不好,我心里总记挂着。今日过来看看,你可好些了?” “劳韩姑娘记挂,早就没事了。昨日是我身体不争气,还扫了你们的兴。” “说这些做什么。”韩子兰摆摆手,自己在桌边的方凳上坐下,示意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这是府里厨娘做的乳酪,用新冰湃着的,天热吃着爽口,给你带了些。” 林知桃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昨日我匆忙走了之后,你们还有再游一会儿吗?” 韩子兰没多想:“游了一小段,后来就靠岸回去了,大家都记挂着你。” 林知桃点点头,还想再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停了一息,忽然站起来:“瞧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给你倒茶。” 她走到里间,从柜子里取出取出一小罐日铸茶,这是哥哥上月领了衙门的月钱,特意换回来的。舀了一小撮茶叶放进茶盏,沸水冲下去,茶香漫了一屋。 端着茶盏出来时,她看见韩子兰正弯腰看桌上摊着的麻纸。 韩子兰直起身,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笑着说:“林姑娘还会画画?” “我是绣娘,得先自己画好花样,才能照着绣。说起来,也算不得会画。”林知桃赶紧伸手把桌上的麻纸稍稍拢了拢。 “这鱼画得挺好的呀,你收起来做什么?” “不好,鳞片排得太死板,不像活的。” 韩子兰歪着头看了会儿,端起茶:“我看着倒是挺像的,不过我也不懂这些。我是最怵这些笔墨功夫的,从小跟着先生学画,先生总说我画的花像开败了的,画的鸟像掉了毛的。” 林知桃笑了:“我还以为世家姑娘,都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 韩子兰一口茶差点呛着,拿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才道:“哪有这样的道理,世家姑娘也是人,是人就有擅长与不擅长的。只能说从小都学过,可学成什么样,那就各凭本事了。就拿我来说,琴棋书画,样样只算个入门,真要说拿得出手的,一样没有。倒是打毬、捶丸这些玩的,我还算在行。” 林知桃见她说话爽利,心里对她多了些好感:“这两样我都不会。” 韩子兰听完往她旁边凑了凑,“那下次我教你打毬吧?在汴京这个圈子里,这两样玩意,我要是说自己打得好,没几个人敢说比我强。” “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啊。”韩子兰自己也笑了,“只是玩得还不错,顶顶厉害的是不是我,我也不知道。” 两人都说着笑起来,铺子里的气氛松快许多。 这时门外又有声音。 林知桃以为是客人,抬头却见陈韵站在门口。韩子兰也看见了,脸上露出惊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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