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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真是那种害死自己妈的人,你要小心提防一点。” 步都套衣服的手一僵,看向任葵。 她没有跟她讲那晚的事,那她只能是从索朗丹增那里知道的。 任葵看着她:“我们不知道他们这儿的人真正是什么样……” 步都倏然错开眼睛,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朋友都能这么说,一瞬间变得如此陌生。她眼底的提防不堪入目,她几乎不能和她对视。 步都知道她怎么想的。 他们终究是另一个民族。 习性,人文,都跟她们的太不相同。 用完全另一套信仰和价值标准。 步都含混不清地在嘴里过了遍:“……知道了。” 从房间里走到大门外,推开门,车的前照灯在浓重夜色里撕开几道白色的光柱,孤寂又可怕地停在荒凉高原上。 而无边长夜里扎西在远远的地方,他孤身孑然,远看几乎凝聚成一个黑影。 身边是浓郁黑暗,他本人却没有任何反应或紧缩的状态,只是松然地垮着肩身,任空气和夜色穿透身体,似乎是最原始,最自然的姿态。 就像一阵风,来了,终将要走,没有什么留恋。也何事不足为惧。 他觉得没必要停留。 可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整个人被漆黑苍穹和昏暗草原包围起来,冷静地,透明地。 正因为丢掉了人的一部分特质,变得可以随意穿透,所以才在雄伟的自然里无所顾忌。 看上去很厉害,实际是孤独。 步都站在那里,一时动不了。 连仅仅来这里一个月不到的任葵都那样说。 不敢想象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形式活在别人眼里。 害死自己母亲,这样的风评对一个年轻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那样看着对方始终被黑暗包裹着,而她忽然想打破那些东西。 “我好了!” 索朗平措回过头去,远远看到有人立在车边招手。她还特意跑到车前探照灯那里,被白光照得刺眼,冲他大力摇着手臂。 光柱里有漂浮的空气颗粒,在冷空气里寂静浮沉,此刻却因为她的大幅度动作开始剧烈摇摆起来。 步都跳了一下,晃着手臂示意他回来,衣服上细小的毛线,头发丝,都被照得镀上银光。 安静的空气被搅动突然生动起来。 他有些意外。 沿着直线从几十米开外的草原上一步步走向那片探照灯,索朗平措倏然感到一丝解脱。 那种感觉太美好了,以至于他加快的脚步又想放慢,不想那么快结束。 结束这种,看到某个人在坚定地等待自己,然后坚定地走向这个人,的一条路。 他周身的黑暗一点点褪去,暗夜被他甩在身后,探照灯照亮了他的脸和黑色短发。 步都喘着气,亮晶晶的眼睛和睫毛前腾起白雾,被车灯照射出明显轮廓,她用带着五指珊瑚绒手套的毛茸茸手放在两耳边,拽了拽毛线帽,语调蛮有力气:“我好了!走吧。” 好像重拾了旅行的感觉。 索朗平措看了她两眼,是真的两眼,然后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嗯。” 步都这次熟稔钻进了副驾驶,并且没有忘记系安全带。 他们又一次在天不亮就出发了。 这次更黑,路途更远。万物真的无声,圣灵都在沉睡,能清楚地感受到自然在呼吸。 沿途起伏的大地,藏匿在凌晨夜色里的雪山,车内也一片黑暗,窗前透出探照灯安静又零星的薄光。两侧是黑寂里泛黄的草,凌乱,衰败,却没有调零之感。从手边一直辐射向外,茫茫草野,惊人地多,惊人地远,令人绝望地没有尽头。 步都忽然觉得有些心跳加快。 “害怕?” 他握着方向盘,抬手按了下车顶。 橘黄色暖调光静静亮起,在狭小车内氤氲开。 步都笑了:“现在不怕了。” 索朗平措握着方向盘,看着车窗前漫漫黑路。路笔直地伸向最远方,直到了和天交界处才肯甘心消失。 地平线隐约有了一道亮线,白白的,混沌,像要从昏暗中挣扎出来一样。车体随路面轻微晃动起来,步都靠在靠座上,很轻声地说:“刚才有一瞬间,想象自己踏出这个车子,站到外面,忽然就慌了一下子。” 步都无声笑了下,心里还有一句话却没说出口:不过你出声的那一瞬间,就放松了。 “为什么?” “就,脑子里瞎想。”她在车窗上画着圆圈,忽然哈了口气,看雾气在窗上泛白,然后继续用手指画圆。 “外面太空旷了,都是草。那种感觉太无助了。” 凌晨的昏暗不明加剧了某种人类基因深处对不确定□□物的本能恐惧。 “这里就是这样。”他默了很久,很静地开口。 “来的人说这里能静心,很好笑。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的心怎么不静。” 她愣了一下。 云层被光线撕开越来越大的口,竟透出光。空无一人的长路上,日出要来了。 步都随着车体身体轻微摇晃,眼睛望着前方道路尽头,看着沉压压的厚重乌云,缝隙里水流一样降下来的丝缕薄光,路两侧看不到尽头的枯草荒野,明明是充满生机的破晓,她却荒诞地被一股来临的混沌感席卷,突如其来,呼吸都感到丝微压力。 回想起平原生活,城市的海市蜃楼竟然反而更像一场梦。 安静、无人的高原,这世界好大,现在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还离得这样近,眼前的世界上再没有哪两个人离得比他们还近了。耳边的一切动静都开始变得明显,轮胎碾压过泥土地的声音,引擎声,车内嘀嗒的电子音,还有人轻微的呼吸。一起一伏。 此刻,他们陪伴着彼此,唯一的,孤独的彼此。 扎西的时间掐得很准,他们赶到飞来寺观景台时不早不晚,太阳光马上要出现。 步都其实很担心看不到神山,但在半明半暗的路上她慢慢地改变了想法。 她不想再去忧虑了。她决定主动放下希冀,没有希望和欲望,就不会有任何担心和猜测,不会摇摆不定,提心吊胆,不会有喜悦和欣慰,也不会有失落和怅然。 这样人是平静的,能平静地包容万物,接受所有命运安排。 然后就能感到一股平稳的力量,从心底生长出来,叫做底气的东西。 所以她从那个街角转出来,看到因为天色还灰蒙蒙的太子十三峰全貌时,心情异常地淡然。 她和扎西运气不错。 梅里已经不能用壮观来形容,只有亲眼见到才知晓那究竟是副怎样的画面。 那个街角路灯极黄,餐馆民宿发黄色荧光的牌匾,路边骑过电动车的白探照灯,轿车红色尾灯,反正都很乱,在深蓝调的苍穹里驱散了她来时积攒的离群索居感,走过来时白茫茫的雪山就那样巨大而朴素地直接进入视线。 观景台3400米高,主峰卡瓦格博6740,在水平距离上二者却仅相隔15公里。离雪山前排成一长串小摊,卖乱七八糟的零嘴烧烤,倒是和背后的雪山很割裂。 步都停下来,扎西慢她几步,也停下来看着那边 “这地方发展得飞快。三年前还没有这些小吃摊。” 步都顿了下:“三年前?” 那真的好短。 她忽然对这个地方的封闭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那甚至是在三年前,这里的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旅游业的丰厚利润。而在她那个地方,三年前和三年后几乎没有任何区别,ai已经出现,a市核心区域的建筑已经固定,人们吃外卖忙出片,citywalk依旧盛行。 可在两千公里外的彩云之南,中国最西南部,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之上,谁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村庄开始被他们敬爱的雪山带动致富了。 她一直以为香格里拉这样出名的地方,其实早就体系完备,交通发达了。毕竟现在仍有不少饭店酒店名字,都还带着这几个字,借着“世间极乐净土”的名号。 是的。这里和她们那边太不一样了。 流动很慢,发展不急,在这样漫长的时间,看遍地草野一岁一枯荣,如果等待,那将是折磨。 凌晨太早,人总是容易在反生物钟时候激动——其实那是生物感到平衡被打破的不安和生存焦虑,遑论是在海拔三千三百米氧气稀薄的高原,面对着中国西部才有的雪山,天知道从东部过来要横跨多少公里——她的生理感受异常猛烈。 颤栗,颤抖,兴奋,不安。 他们往前走到了人多的地方去,木地板观景台,七八米高的白塔齐整排成一列很是壮观,前面大概十米的栏杆全都绑着颜色极其鲜明的经幡,五颜六色,眼花缭乱,在直临千米雪山和万丈山谷的地方猎猎作响。淡季,人并不多,零零星星站着,天已经是白茫茫一大片,只等太阳光缓慢移动过来,倒显得四周有点空寂荒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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