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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料丹增并没有抬头,带着藏音慢道:“不是我做的,是他。”他看着碗,却用筷子很轻点了下旁边,面无表情收回来。 “……”任葵好尴尬。 步都倒是一愣。 “他做好,我把东西热热,然后端上来。” 任葵接不上话,桌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步都咬着筷子,悄悄看了眼旁边。扎西倒是很淡定,仍安静地垂着眼皮,吃饭慢条斯理。 难道她们来的这几天,吃的饭都是他做的吗。 那算时间,大概也只有早晨起来准备。 “你们不在时,他给我做的就少一点,而且我很多时间,自己吃点糌粑垫肚子,或者,不在家里。” 他讲完汉语,忽然用藏语低头说了一句。步都下意识看向扎西。 索朗平措眼睛扫过去,回了一句很短的藏话。 两个女生一头雾水,也不敢问。 熟料丹增突然站起来,一拍桌子指着他,疾言厉色地说了句藏话,表情很是生气,桌上锅里的热汤都飞溅出来了。 她俩吓了一跳,任葵脖子一缩,伸手就拉着步都往后错了错。步都却是很快地去看扎西。 索朗平措掀起眼皮,看他父亲,这次说的却是汉语:“她不能再去牧场。” 说汉语,这是专门让她们也听懂了。 步都一怔,随后倏然明白了。 换来的却是丹增更加怒气冲天,音量拔高的声音:“我说她能去她就能!!” 这话他也是用汉语说的。 扎西忽然眼睛一眯。 他眉眼倏地冷了下来,说了句连语气都要结冰的当地语言。 步都一看形势不对,赶忙对丹增道:“丹增大叔,我不去了。我就留在民宿多做些别的活。” 丹增却置若罔闻,头都没朝她偏一下。他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神情暴怒地说了大长一段话,震得整间客厅都在发抖,扎西突然打断他的话,用一句音量倏然拔高的回复狠狠顶了回去。 她们一句都听不懂。步都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眉毛拧着,眼神盯着对方,唇角冷得不能再冷地僵直成一条。 看上去很是年轻,甚至青涩,但却又成熟,有完全细致厉害全面的考量。 索朗平措突然站起来:“你还让她去,你等着她把你的羊和牛都弄死是吗!?” 这是一句汉语。 桌上所有人都听懂了。 四周一静。 步都突然感受到自己捏着筷子的指尖很凉。 是那种一直很凉,但直到刚才那一瞬间她的感官才突然回笼,让她注意到了而已。 所有人都忽然没说话了,好有默契一样。 索朗平措站着,忽然垂眼过来看了她一眼。 步都瞥过视线。 她不太知道牛和羊以及牧场在索朗平措心里重不重要,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他在乎什么,更在乎哪些,最在乎哪些。 她根本不了解他。 所以也没料到他会动这么大的怒。 几米之外巨大玻璃窗外是安静蓝黑的香格里拉夜幕,高原星星点缀其间,她在这个一切都美的地方忽然变得难过,也突然生出了一种陌生,孤独,想要逃离的感觉。 到最后她甚至后悔留下来的打算。 下午却刚刚通了那个匆忙,武断的电话。没了退路。 想到以及,来自父母那边早晚到来的压力。 她忽然又好疲惫。 早知如此…… 早该如此…… 丹增和扎西激烈地争吵起来,最后以前者胜利结束。 扎西沉默地等到所有人吃完离开,默不作声收拾起来碗筷就转身去厨房了。 步都在他说完那句没多久也离开了饭桌,任葵跟着一起进了房间,却头一次不知道说什么。 虽然这里只住了她们两位,但要做的工作也并不少,除去她俩起居垃圾,没人住的地方会落灰,公共区域也是,咖啡机要经常清洗,书架也要擦。 打理这么大一个藏人的家并不容易,何况民宿更大。丹增说之前这些都是定期请人来打扫的。 住进来的第七天,步都开始打扫卫生,任葵帮着一起。 - 丹增执意要带她去牧场。 步都觉得自己进退两难。同意的话她并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制造更多麻烦,有更严重后果。 但此时拒绝只会让老人不悦,或许还会加剧他们的矛盾。 步都走在老人身边,她忽然觉得老人那样执拗根本不是在为她辩护。 他只是想让扎西听他的话而已。 享受和使用自己身为长者,支使子辈的权力。 藏人这方面很是厉害。 扎西听懂了,所以他让步了。 就像她现在这样。 羊群在圈里,步都已经能够自己把它们赶出来了。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他们遇到了牵着马往相反方向的扎西。 步都下意识撇开目光,眼睛落在羊身上,一望无际的草甸。 上一秒还使用自如的牧鞭却乱了动作。 她本来想让山羊跑快点,赶紧走,结果本该抽到地上的鞭子,不小心一下子抽在了羊身上。 羊很惨地叫了一声,接着很多只感受到危险开始乱撞。 步都一下子慌了神,她用鞭子打周围的地方试图让它们聚拢,但毫无作用,她慌乱中抬头去看马旁边的人,却只望见了空荡荡地枯草地,马独立孑然地站着。 她一愣,下一刻一只手不由分说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牧鞭。 扎西连打带挥,三下五除二将羊群逼退到圆圈里。 遇到只跑远的他抓着羊颈上的皮就带了回来。 太阳有点刺眼,草是枯黄的,连着远远的深绿山,天偏灰调的青蓝色,絮状的云在地上投下毫不遮掩的影子,巨大地移动。 步都看到扎西拿着牧鞭朝自己走来,他戴着顶当地人常戴的棕黄牛仔帽,宽大的帽檐将他的神情隐藏在阴影里。他是瘦长的身形,薄薄一片,腿长身高,因为年轻,走路和城市里那些高冷的男生没什么区别,利落干净,漫不经心。 帅,很直观地帅。是走路上大家都会看,但很少有人敢搭话的那种。 扎西一直能看见她,但直到走近时她才能看见扎西的表情,幼态的短脸,和那双深黑的眼睛对上视线。 四年前她觉得的那种像羊一般温浅的气息,似乎不在了,又或者,在她面前是不会再显露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若有若无,但时刻存在的无形隔膜。 无害的长相,却疏离的目光。 扎西在她面前站定,薄薄眼皮垂着看她,将手里的牧鞭扔过去,便转身离去,一句话也没说。 步都的心因为紧张和难堪跳的很快,她拿着东西转身目送,扎西牵着马扬长而去,她感受到刚才那个眼神里的睥睨,不信任,冷淡。 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不知所云,如同一个犯过前科的学生,被再次拎进办公室。 然而扎西没有再回头。 …… 下山谷时步都静静地驱赶着羊,强制勒令它们从远一点的地方下去,绕过了那片湿滑的斜坡。 山谷的溪水大多结了冰,羊群四散在起伏的山地里,伏头吃草,步都站在斜坡一棵高大的冷杉树旁,感受到山谷间吹的空气冰凉。她抬头,疏松的林间杉树枝丫四散,光秃秃地直直指向天,偶尔掠过黑色飞鸟,叫声在山谷回荡得经久不绝。 这里很空旷,于是生活里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能被咀嚼反刍,把人逼疯。 步都扶了会树,收回手,然后站了一会,又蹲下去。 她觉得蹲着会好受一点,这样会有安全感。 不至于在太空荡的环境显得很脆弱。 人还是太弱小了啊。 尤其在这种太空旷环境里。 羊群里忽然叫了一声。 步都定睛一看,起身就往下冲去。 险些在斜坡上摔下来。她踉跄起身,顾不得太多,直冲着那只已经踏上冰面的羊而去。 山涧结了冰,但根本不结实,怕什么来什么,“咔嚓”一声冰面清晰地裂了纹,那头羊不明所以地在原地绕圈,刚踏了没几步冰破了一个不小的洞,它一只后蹄直接插了进去。 羊凄惨地叫了一声,凭着求生本能激烈地挣扎起来妄图爬出冰冷的溪水,周围的同伴躁动不安地蹬起蹄子来,羊叫的声音此起彼伏,步都眼前模糊,几乎是凭着意识空白下仅存的理智,喊道:“救命!!!!有人吗!” 人和羊的声音混成一片。她跑到冰面旁“噗呲”一下趴了上去,羊群直接被惊吓,无数只蹄子登时哒着飞速跑起来。 这十分危险,羊蹄虽没有牛蹄力气大,但羊的四肢细重,骨头硬得能把人打晕,真发疯跑起来踏力极大,尤其是牲畜不知轻重,没有思考能力,很容易把冰面踏破。它们拼命逃跑,步都趴在冰上,整副身体暴露在其间,一时间冰面上恐怖的蹄声就落在耳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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