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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祉墨想。 他住了脚步,侧身看她。 她站在一树喷雪花树下。 五瓣颤巍巍娇花,雪白绵软,中间一点米黄花蕊,一簇就是朵,突兀在枝头蹦出朵一簇。 不愧是喷雪花,满树雪白初绽,花影重重,如漫天落雪定格,落了她一肩头。 她的丫鬟松间气鼓鼓道:“前面那道桥抽空了隔板,不要上前。” 姬祉墨看了看前头。 松间还生气呢,嘀咕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就应当让你们掉进去成落汤鸡,才不枉这一顿装腔作势。” 松间不敢骂姬修罗,只敢对着他的小厮骂:“不知道的还当耳朵塞驴毛呢。” 疾风:? 姬祉墨看了一眼。 她看似谨言慎行,怎么丫鬟与她个性截然不同? 顾念璇却没生气,她还是笑得慈和宽容,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冷淡:“西侧的虹桥上马醉木开得好,叔叔若得闲,不妨去看看。” 这是叫他们绕路西侧的意思。 姬祉墨抬抬眼皮。 其实他的人早就看见前面的端倪了,原想故意入瓮,明日带伤去见圣上,谁知被这位少夫人阻拦。 上次卢家兄弟捣乱,也是她告到长辈那里替他找回公道。 她今日还是穿那种显老朴素颜色,唯一不同是袖口上绣了贴梗海棠的花纹,两只瓷白玉手自然垂落,白如玉石无暇。 穿衣挺老成,人也爱管闲事。 姬祉墨长睫微垂,虽还是一言不发,但到底还是微微颔首,才往旁边去了。 走了半天,看见马醉木,果然开得热烈,小铃铛般串成一串,在枝顶垂落,落一地花穗在树下羊踯躅上。 疾风陪伴着主子,忽然听自家大人没头没脑说了句:“国公府好生吝啬,给小辈穿老人衣衫?” “?”疾风没听懂,不过他隐约猜到大人是为一件公务犹豫。 郑家谋逆,意图扶持先皇第三子即位,败落后被灭门。 可郑家姻亲秦家也是有意思,将姬家也拉拢进来。 当初姬家谋反,女人被送入教坊司,成年男丁尽数诛杀,只留了还在襁褓里的姬十五。 姬十五无法科举入仕,只能做个贩卖粮食的米行掌柜。 没想到有人上门提供了一个大单,更没想到这大单其实是他的催命符。 这场局就难在这里,秦家鱼死网破,殊死一搏。 秦家赌的就是姬祉墨会顾惜母舅家最后的荣光,给亲娘留一丝余地,秦家也能浑水摸鱼混一个安然落地。 姬祉墨安静立在马醉木下,直到天边飘起细雨。 雨丝如幕。 娘死的那天也在下雨。 姬三娘本是官宦娇女,也是秉承庭训、千娇百宠长大的掌上明珠。 可惜一朝落败,送往教坊司沦为娼妇。 昔日父兄仇敌纷纷上门点她,百般折辱她。 好容易遇到国公爷,她还以为是一段救赎。 殊不知那人懦弱却贪心,只求折下花枝,哪里会在乎她的死活? 姬三娘听信了他会纳自己进门的鬼话,停了去子药怀了身孕。 于是被教坊司唾弃,从上厅行首位置跌落,沦落到最低等的立部伎官妓。 国公爷却怯懦不敢得罪父母,怕失去世子位。 姬三娘失望至极后生下了这个孩子,随了自己姓氏。 生活的困苦让她恨起了儿子。 姬祉墨从记事起就面对一个阴晴不定的娘亲,有时她酗酒,有时她清醒痛骂,但随时都有可能打儿子。 倒茶了要打,饭烫要打,饭温也要打,饭凉更要打。 小小的孩童根本无法预测什么时候挨打。 只学会了在挨打时蜷缩着身体尽可能减少挨打的面积。 柳枝、藤条、笨重算盘角。 然而最可怕的是荨麻。 野草荨麻即使沾一下都很痒,可姬三娘砍下成捆,剥下儿子的衣服来抽打他。 成捆的枝条抽到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钻心的痛。 可伴随的是钻心的痒,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噬咬。 痒得他都要笑出来了。 刚想笑,疼痛立刻又涌上来。 痛苦和痒交织,让他心脏绞在了一处。 唯有一点潺潺血流微弱张阖,验证着他还残存一息的呼吸。 求娘换戒尺抽我吧。 他好像隐约记得自己临昏迷前说了这么一句。 娘如何知道这么折磨人的惩罚手法? 脑海清明里他隐约浮现出一句:或许……她也承受过? 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让姬祉墨下次受罚时连怨都不敢怨。 娘身为弱女子,只会比自己更痛苦。 他咬着牙。 第二天伤还没好,就忍着疼痛起身给娘挑水洒扫,做饭端菜。 毕竟娘再怎么折磨他,都没有将他送去做小倌做龟公。 关于这一点他一直是感激娘的。 长在妓寮他也早熟,见惯了同龄男孩被送进来调育,美貌的送到权贵床榻,粗笨的送去学武做打手。 他在这人间地狱里,也曾有过幽微的庆幸:我跟他们不同,我有娘。 就像有了靠山。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到了五岁,直到有一天他听见娘在跟人调笑。 那人觑了姬祉墨一眼:“不如送去做小倌,也免得拖累你。” 姬三娘笑道:“要你说,有位老爷早看中了,不过说让他读点书,等读了书才好卖个好价。” 漫天霹雷炸响,姬祉墨如堕冰窟。 一向熟悉的娘变得陌生。 “娘?” 他茫然看着她。 脸上闪过极度惊恐。 明明是熟悉的皮囊,却像被鬼附了身。 他在那一瞬间恍惚想:或许娘早就在命运重重磋磨间死去解脱了,留下的不过是路过的怨灵野鬼附体。 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娘。 姬三娘没有察觉到儿子的目光,与客人调笑着,接过茶盅喂到客人嘴边。 “好烫。”客人蹙眉。 这是大客户,姬三娘赶紧笑着赔罪,扭头看见呆傻的儿子,劈脸就给他一巴掌:“这茶水怎么是烫的?” 姬祉墨回过神来:“娘,今日天冷寒气入骨,我怕您又膝盖疼,所以调得热了些。” 不知那句话触了霉头,等客人走后姬三娘就扭送着儿子推搡到院里,命令他再烧一壶水出来。 姬祉墨心里知道又要挨打了。 可他今日没有担心,只是麻木动作烧水。 待烧好水端过去,果然姬三娘接过茶杯喝都没喝就劈头砸到他脸上:“你流着他的血,也是贱种!” 茶水滚烫,皮肤猛然收缩变红,茶叶兜头一脸,茶盅砸到他额头“骨碌碌”掉到地上碎裂,他动都没动,只呆呆看着母亲。 姬三娘越发生气,揪着他耳朵将他的脸用力按在了碎裂的瓷片上,划破口子,揪住他的头往地上磕去。 青石板发出“咚咚”的声响。 姬祉墨没有求饶,也没有哭,一声不吭,像是死了。 最后同院的人拦住了她:“三娘,院里一会还来客人呢。” 母亲对别人很客气,立刻住手,一边埋怨:“你看他啊……就是不省心。” “是啊是啊。”旁边的歌姬笑得圆滑,“孩子嘛,难免不懂事,你要保重自己身体,别气坏了。” 母亲有坡可下,满意嘟哝着“孩子难带”之类的话抱怨住手,却没忘了呵斥他:“去!跪在那片瓷片上!” 歌姬安抚他娘进了房,过一会再出来,就偷偷给他塞了一块糖。 姬祉墨将糖块含在舌尖,听着肚子里叫如响雷的声响,摸了摸额角留下已经凝固的红血,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疼。 他只想问自己,为什么没好运气,出生就死了呢? 瓷片尖锐,透过单薄粗麻裤,穿透了他的皮肤,淋漓流下鲜血,非但如此,跪久了瓷器本身的棱角也膈到他的膝盖。 他一瘸一拐了好久,后来留下了下雨天疼痛的老毛病。 额角侧破了相,留下了个浅白印记,还好蓄发后梳下来一点就能遮住。 没多久是七夕女儿节。 他也点灯。 妓院的大人们嘲笑他是男孩子却要过女儿节。 他不笑,将那盏灯虔诚点亮。 他不是替自己点,是想替娘点。 那个被金尊玉贵娇宠长大的娘。 那个被人糟蹋的娘。 被生活屡次推入火坑的娘。 她也不容易。 姬祉墨想,或许娘的魂灵早就抽离了此处,他替她点那盏灯,或许能让她安息。 好像只有心里预设娘早升天了,有恶鬼占了娘的躯体,他才能让日子继续下去。 无数盏风灯上天,他看着头顶的无尽星空,星子不语,无垠的星原荒野里,上万上千年独照寂寥的人,温柔抚慰着地上伤心的孩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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