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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舒芸早留意到她的视线,忙劝道:“夫人不如试一只。若实在吃不惯,放下便是,原也不值什么。” 冉素心迟疑片刻,终于矜持地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尝尝。” 她特意挑了盘中最小的一只,只打算略尝一口。 筷子夹起时,煎角底部还带着一点酥脆的硬挺。牙齿咬下去,只听极轻的一声脆响,焦香的金边应声裂开。紧接着,上层柔韧的面皮被咬破,滚热丰沛的肉汁猝不及防地涌入口中。 冉素心的动作骤然停住。 预想中的膻腻根本没有出现。 羊肉被剁得细嫩,却不软烂,脂香丰厚得恰到好处。荠菜的清鲜随之漫开,带着初冬野蔬独有的鲜灵气息,仿佛薄霜下才挑出的嫩叶,微微清苦之后,竟透出一丝回甘。 羊脂浸润了荠菜,使野菜不显寡淡。荠菜又恰好化开羊肉的丰腴,使肉馅浓香而不腻口。姜与花椒的气味隐藏在后头,只在咽下之后,留下一阵暖融融的辛香。 底皮焦脆,面皮柔韧,肉馅鲜嫩。三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唇齿间层层展开,越嚼越香。 冉素心甚至忘了自己原本只打算咬一小口。等回过神来,那只角子已经整个下了肚。 又看向盘中剩下的煎角,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怎么就吃完了? 冉素心不信邪似的,又夹起一只。 这一回,她依着赵舒芸的指点,在姜醋里轻轻蘸了一下。入口之后,醋香先将羊脂的丰厚一收,姜丝的微辛随即托起荠菜与羊肉的鲜味,原本已经极鲜的馅料竟又清亮了几分。 然后便是 是夜,四时酒楼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 陆善禾与照衡收拾妥当,索性没有回后院,就着堂中尚未熄灭的炉火,煎了一盘剩下的羊荠角子。 外头北风卷过长街,吹得门窗轻轻作响,屋里却暖融融的。红炭在炉膛里烧得正旺,不时噼啪爆开几点火星,铁铛上的角子被煎得底面金黄,热气裹着羊肉与荠菜的鲜香,一阵阵往上冒。 陆善禾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才咬下去便被里面滚烫的肉汁烫得直吸气,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又舍不得把剩下的放回碗里。 照衡垂眼看她,唇边隐约带着笑。 炉火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双平日里显得冷冽深沉的眉眼晕开了几分。少了刀兵里磨出来的肃杀之气,他不过是个容貌极为出众的年轻男人。此时手里还捧着半只角子,嘴里塞得微微鼓起,竟难得显出几分温和可亲。 陆善禾看得一怔,随即弯起眼睛:“你别以为给我投了银子,从今往后便能理直气壮地蹭吃蹭喝。当初你只剩下一口气,可是我把你捡回来的。这救命之恩,你还远远没有报完呢。” 照衡抬眼望向她,漆黑的眼底映着跳跃的炉火:“那该如何报?以身相许么?” 陆善禾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那你可得排队。想把自己许给我的人多着呢,眼下还轮不到你。” 照衡也不反驳,只低低地笑了一声。 吃饱以后,困意便跟着暖意一同涌了上来。陆善禾起初还能勉强坐直,没过多久眼皮便越来越沉,身子也一点点朝旁边歪去。 朦胧之间,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将她轻轻扶到了照衡肩上。 男人的肩膀宽阔结实,隔着衣料透出温热的体温。陆善禾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含糊嘟囔道:“我只睡一小会儿……待会儿记得叫醒我。” 照衡没有回答。 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感觉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极轻地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转瞬即逝。 不知过了多久,酒楼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善禾一个激灵惊醒,抬起头,便看见陆勉瞠目结舌地站在门口。父女二人的视线正好撞上,陆勉愣了片刻,立刻抬袖遮住眼睛。 “哎哟,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话音尚未落下,他已经脚底抹油似的溜得没影了。 陆善禾:“……” 阿爹的病才刚刚养好,性子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正要起身,余光却瞥见照衡微微偏过脸,唇角分明压着一丝笑意。 陆善禾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到面前烧得正旺的红泥炉上。脑海里灵光一闪,她猛地一拍大腿。 “我想到下一道新菜做什么了!” —— 红泥吊锅三吃。 陆善禾在一楼辟出六张暖炉席,皆使用宽大的六角木桌。桌子中央留出圆形炉位,以石板和铜皮包边,嵌入红泥烧制的风炉。风炉之上架三足熟铁架,再悬一口双耳小铁釜。 铁架设有高低三档,铁釜既可贴近炭火催汤沸腾,也可升高慢慢煨煮。客人围炉而坐,既能取暖,又能亲手烫煮食材,别有一番冬日意趣。 所谓三吃,第一供吃肉之鲜,第二供吃菜之甜,第三供吃汤之醇。三重滋味皆出自同一口铁釜,却又层层变化,各不相同。 第一供用的是兔肉与羊肉。 野兔取脊肉与后腿肉,仔细剔净筋膜,再悬在井口冷气最盛之处。待肉质被寒气收紧,陆善禾才以快刀逆着纹理片开。每一片都薄得近乎透光,摊在白瓷盘中,肉色粉白,如同一层薄薄的桃花笺。 羊肉则选肥瘦相间的后腿肉。瘦肉鲜红,羊脂雪白,片开以后肥瘦交叠,再以葱白、姜汁、黄酒和少许胡椒略腌。调味不宜太重,只需去掉膻气,不能压住肉本身的鲜甜。 待铁釜中的清汤渐渐滚开,食客便可用长箸夹起肉片,放入汤中轻轻摆动。薄薄的兔肉遇热便从边缘卷起,颜色也由粉红转为霜白;羊肉上的脂肪缓缓融化,在汤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油花,不过数息便可入口。 旁边另配姜丝橙醋、葱椒酱与梅子清汁。兔肉宜蘸橙醋,羊肉则与葱椒酱最为相宜。 第一轮肉食尽后,兔肉的清鲜、羊脂的醇香与黄酒椒料的余味便尽数融进汤里。这时再下入霜打菘菜、白萝卜、芋头、山药、冬笋、香蕈与煎过的豆腐,便是第二供。 萝卜和菘菜能冲淡羊脂的浓腻,芋头让汤汁更加绵滑,冬笋与香菇则带来山野的清爽气息,让口感更加丰富…… 那些看似寻常的蔬菜,吸收了肉汤的鲜味后,竟比单独做成的菜蔬要美味上百倍! 结束第二轮后,先把锅里剩下的蔬菜捞出来再细筛清汤中残渣,此时只剩下了融合清淡肉香与蔬馥的汤底。 随后把铁锅转到远离炉火最近的位置,往汤内加入先前蒸得略带硬度的碗粳米饭。 粒在汤里翻腾,渐渐吸收浓郁,直到有点微微沸腾到达阈值,即将出锅时加入切碎的荠菜、香菇以及少量肉末,撒上葱花,滴两滴麻油。 就这样做成的金粟汤饭,就是第三供食。 顾茵听说两眼发亮,馋得立刻崇拜道:“陆娘子,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一口锅居然能吃出三种滋味!别说普通食客了,就算官家和娘娘来了,恐怕也要被馋得走不动道。” 此时此刻,林奶娘正抱着周定宇在马车中行过南市街。 天越来越冷,车窗早早挂上了厚厚的毡帘。马车驶近四时酒楼时,一股热腾腾的肉香却乘着风钻进帘子的缝隙,怎么也挡不住。 那香味不刺鼻,反倒带着炭火的暖意、肉汤的鲜美,直往鼻尖扑来。 周定宇原本靠在奶娘怀里,困得快要睡着。忽然,他鼻子动了动,猛地坐起身,一把掀开车帘。 “停车!” 林奶娘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忙问道:“我的小祖宗,又怎么啦?主君还在府里等着呢。回去迟了,少不了又要挨训。” 周定宇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他扒着车窗探出头,接连使劲嗅了几下,馋得直咽口水:“是什么肉,闻着这么香?林妈妈,我饿了,要进去吃!” 林奶娘忙劝道:“府里什么好吃的没有?老爷还等着哥儿回去用饭呢,咱们先回府……” 她话还没说完,周定宇嘴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林奶娘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孩子可是转运使唯一的儿子,是全府上下捧在掌心的宝贝。主君虽然不愿事事纵着他,可上头还有老夫人和老太爷护着。平日里,众人都宠得不行。她不过是个奶娘,哪敢真惹这位小祖宗不高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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