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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果汁也不是一般的果汁。陆善禾先熬一锅极稀的米糊,分糖的饴糖汁液各色。红色来源于红曲,淡粉色加入梅汁,紫红色是早就存放的桑葚浓露,青色取自焯水的嫩槐叶,墨色为研磨极细的黑芝麻浆。都煮得像薄蜜状那样稠密,不会在米笺上四散湿润。 食客买下一枚空白的笺酥,即可蘸取细竹笔的彩膏,于米笺上亲手作画。到颜色略等干,既可当场食用亦可放入竹匣带回家送人。 这吃法,云津府众人何曾见过? 从来都是食铺做好什么,他们便买什么。谁能想到,如今竟能把自己的心意画在食物上:花鸟、双星,甚至是心上人的模样,都能亲手描出来,最后再一口吃掉。年轻姑娘和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转眼间就把食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争着想买上一枚。 正值人声鼎沸之际,水运厢军都头贺峥扶着妻子蒋令仪,从人群外缓缓走来。 蒋令仪刚尝了一口红熝鸡,便被浓重的油香熏得脸色发白。她撑着墙吐了个不停,直到胃里再无东西可吐,仍不断泛着酸水。 贺峥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轻拍她的后背。看着她难受的模样,他那张原本严肃的脸也愈发阴沉。 十六七岁的时候,他便投身厢军,在水路押运、堤防抢险中摸爬滚打了十余年。再危险的事情,也没见他皱过几回眉头。唯独摊上这个诗书人家出身、说话轻声细语的妻子,便彻底乱了阵脚。 夫妻二人虽然家境算不得豪富,但衣食无忧,也在城中置办了一座小宅。两个月前,蒋令仪诊出有孕,全家上上下下都高兴得和过年一样。哪知她恶阻得厉害,先是闻不得荤腥,到最后连米粥、汤饼也吃不下,吃什么便吐什么。不过二十来天,人就瘦了一圈。 贺峥为此请过不知多少郎中,陈皮汤、生姜饮、酸梅果子轮番上阵,却始终不见多少起色。 今日难得逢上七夕,他见妻子在家中闷得难受,特意换了半日值守,雇一辆青布小车陪她出来散心。方才见她兴致渐好,脸上也有了些许笑意,他才稍稍放下心来,谁知转眼又吐成了这样。 贺峥心疼得眉头紧锁:“令仪,若是身子不适,咱们便回去。街上人多气杂,也没什么可看的。” 蒋令仪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抬眼看他:“好容易出来一回,你这便急着催我回去,可是嫌我走得慢,耽误你了?” “我何时这样说过?”贺峥顿时慌了神,“我只是怕你难受。” “既然不嫌,便继续逛。” 贺峥在军中说一不二,回到妻子面前却一句硬话也说不出来,只得连声应下:“好,好。你想逛多久,咱们便逛多久。” 蒋令仪的脸色这才稍稍和缓。 两人又走出不远,便发现四时食铺门前围得人山人海。众人手执竹笔,正伏在桌边兴致勃勃地涂画。蒋令仪瞧了一会儿,眼睛里终于有了些真切的亮光:“夫君,他们是在吃食上作画。你也替我画一张,好不好?” 贺峥顿时僵住。 叫他看管仓场、押运官粮,他都不在话下。可要他画什么花鸟人物,实在比杀了他还难。 偏偏蒋令仪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贺峥沉默片刻,只得硬着头皮道:“画便画。娘子想要什么?” “我是属兔的,你便画一只兔子罢。” 贺峥护着妻子挤进铺中,买下一枚七巧笺酥,又取了几碟彩膏。他攥着细竹笔,如临大敌地蘸了一点黑芝麻浆,艰难地在米笺上圈出一个兔子轮廓,再以红曲点上两只眼睛。 画完以后,他自己先沉默了。 那东西四肢长短不一,耳朵一横一竖,咧着一张大嘴,莫说不像兔子,便说是只山中精怪,也未必有人相信。 蒋令仪盯着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这些日子被恶阻折磨得精神不振,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开怀,此刻扶着桌沿笑得眉眼弯弯,苍白面颊也浮起了一点淡淡血色。 贺峥本来臊得脸上又黑又红,见她笑得欢喜,那点尴尬顿时又不算什么了:“娘子既然笑了,便算给过奖赏。还想画什么?” 蒋令仪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再画一个我。” 这下可当真难倒了贺峥。 他伏在桌边描描补补,额头急出一层薄汗,才勉强画出一个穿粉裙、梳高髻的小人。那小人脑袋圆得出奇,两道眉毛一高一低,实在看不出半点蒋令仪的清秀模样。 贺峥正要开口补救,蒋令仪却已经珍而重之地将米笺托了起来:“夫君画得很好。只要是你画的,我都喜欢。” 她说完便将笺酥送到唇边。 贺峥方才还因她这句话心头发热,见状却立刻按住她的手:“先别吃。这上头红红绿绿,也不知用了什么东西。你方才吐成那样,若再吃坏了胃,我如何放心?” 陆善禾恰好走近,闻言便笑道:“客官放心,红色是红曲,紫色是桑葚,青色取自槐叶,黑色则是芝麻,所有彩膏都以米糊和饴糖调成,并无不能入口之物。” 贺峥眉头仍未松开:“并非我有意挑剔。她这二十多日连清粥都吃不下,寻常酸果入口也要吐。这样又甜又酥的东西,只怕更加受不住。” “夫君,这是你亲手替我画的。”蒋令仪垂眸看着米笺上那个面目歪斜的小人,唇边仍带着笑意,“即便只吃一口,我也想尝尝。” 贺峥终究拗不过她,只能紧紧盯着,仿佛她吃的不是一枚点心,而是什么入口封喉的毒药。 蒋令仪先从边角轻轻咬下一小口。 薄薄的米笺被唇齿间的热意一润,淡淡米香便悄然化开。画上的桑葚浓露微酸清甜,红曲本无多少滋味,黑芝麻勾出的发髻却添了一缕温和坚果香气。 牙齿再向下一落,底下蜜酥咔嚓一声碎开。 酥屑在口中簌簌散落,油面的焦香与糖蜜的甜意随之涌出,却还没来得及让人生腻,桑葚与梅汁的果酸便轻轻压了上来。最后只余米粮、芝麻与果子的自然香气。 蒋令仪没有立即说话。 贺峥的一颗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连婢女和婆子也紧张地盯着她,唯恐下一刻便见她掩唇干呕。 片刻过去,盘踞在胸口多日的那股翻涌竟没有泛起。 蒋令仪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米笺、果膏与酥皮一齐碎在口中,酸甜酥香层层交叠。她原本已经麻木的舌头仿佛终于醒了过来,嘴里渐渐分泌出津液,空荡许久的腹中也传来一丝久违的饥饿。 她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便将整枚笺酥吃得干干净净。 直到指尖只剩几粒细碎酥屑,蒋令仪才恍然抬起头来。她眼底隐隐泛着水光,神色却比方才明亮了许多:“夫君,我没有吐。” 贺峥愣愣看着她,竟一时没能说出话。 这是妻子有孕以来,第一次完整吃下一样东西,没有皱眉,没有强忍,也没有转身吐得脸色煞白。她甚至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指尖,主动问道:“还有么?我还想再吃一枚。” 贺峥这才猛然回神,转头便冲陆善禾道:“陆掌柜,再给我来十枚!” 陆善禾失笑:“尊夫人许久没有好好进食,一次吃得太多反而不妥。再吃一枚便好,剩下的装进匣子,带回去慢慢尝罢。” “对、对,是这个道理。”贺峥连连点头,又想起自己方才百般质疑,黑红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惭愧,“陆掌柜,方才是我言语冒犯,还请你莫要见怪。你这七巧笺酥,确实值这个价钱。” 他说完,自己也拿起那枚画得不伦不类的黑兔子,试探着咬了一口。 酥皮应声而碎,桑葚的微酸裹着蜜香与芝麻香在口中铺开。贺峥原本还想保持镇定,嚼了两下以后,眉眼间却不由自主地露出惊讶。。 他三两口吃完那只“兔子”,默默拿起竹笔,重新蘸了一点黑芝麻浆:“娘子还想要什么?我再给你画。” 蒋令仪忍着笑道:“还是画兔子罢。这一回,至少莫画出六条腿来。” 夫妻二人坐在桌边,一个笨拙描画,一个含笑指点。蒋令仪只再吃了一枚,剩下的便仔细装入竹匣。偶尔贺峥画得实在不像,她便笑着掰下一角递给他,叫他亲口毁尸灭迹。 七夕街市人声如潮,彩缕在风中轻轻飘动。贺峥望着妻子,忽然觉得,这一百文花得实在太值。 这一日,四时食铺从午时一直忙到月上中天。待最后一拨客人提着七巧果匣离开,南市街上的喧嚣才渐渐散去。 周平、孙夏收拾前堂,陆勉则抱着账册先回后院核账。陆善禾累得腰背发酸,却还惦记着窗下那座“天孙渡河图”。 食景摆在阴凉处,又始终罩着细纱,其中的香瓜、梨桃都未曾剖开,洗净削去外皮仍可食用。照衡替她一根根抽去藏在鹊桥下的细竹篾,她便将完整的瓜果挑出来,抱到井边清洗。 “若只摆着看一日便扔了,岂不可惜?”陆善禾挑出那只雕作织女的香瓜,笑道,“今日咱们两个辛苦最大,理当由咱们把它吃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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