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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营食铺十几年,自认尝过的山珍海味不计其数,厨艺在南市街上也算数得着。难道真会比不上一个初来乍到、年不及双十的小娘子? 他不甘心,所以今日,他特意遮了面容,悄悄混在人群之中。 他倒要亲口尝尝,这陆善禾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不多时,一碗荷花荔枝冰粉便被端上了桌。 胡茂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白瓷盏中,冰粉清透如水,被切成大小匀称的小块。两颗荔枝果肉莹白饱满,安静地卧在其中,一瓣淡粉荷花浮在清亮糖露之上,随着瓷盏轻轻晃动,便如一叶小舟荡在夏日荷塘里。 单论卖相,的确挑不出半分毛病。 胡茂盯着那碗冰粉,心中却愈发不服气。他在南市街经营食铺十余年,夏日消暑的饮子不知做过多少,梅汤、木瓜汁、香薷饮、甘草汤,但凡叫得出名号的,便没有他不曾尝过做过的。陆善禾不过是仗着几分巧思,将寻常食材摆得精致些罢了,难道还能真把一碗不知来历的冰粉做成琼浆玉液? 他捏紧瓷匙,下定决心要拆穿陆善禾的小把戏,狠狠舀起一大块送入口中。 下一瞬,胡茂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冰粉甫一入口,一股清凉便从舌尖倏然弥漫开,舌尖轻轻一抿便碎开了,滑溜溜地顺着喉咙滚入腹中。 荷花若有似无的幽香缓缓浮现,更衬出了荔枝清甜馥郁的果香。糖露甜度恰到好处,一点盐提出来的鲜甜,更叫余味绵延不绝。 胡茂怔怔咬破一颗荔枝,饱满汁水瞬间溢满口腔,与柔滑冰粉融在一处。正值暑气最盛的时候,这一口下去,仿佛久病沉疴之人得了一味灵药,沁凉之意从喉间一路漫入五脏六腑,连日来积在胸口的燥热郁气与无名邪火都被冲散了大半。 怎么能这样好吃? 胡茂眼眶发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这不是欺负人么? 他十五岁便进灶房学艺,从烧火择菜做起,不知熬过多少寒暑才终于有了今日的万和食铺。 可陆善禾才多大?她来到南市街不过数月,轻而易举便将他苦心经营十余年的食铺逼得门可罗雀。 老天爷未免太不讲道理! 胡茂越想越是悲愤,鼻头一酸,眼泪险些当场落下来。他慌忙低下头,用瓷匙用力搅动着碗里的冰粉,像是要将这些日子受过的气全都发泄出来。 胡茂红着眼睛,又舀起满满一匙塞进口中。 原想证明方才的惊艳不过是错觉,结果越吃越快,越吃越绝望。不多时,一整碗冰粉便被吃得干干净净。 冰粉做得好又如何?说不定陆善禾只是恰巧擅长这一样…… 想到这里,胡茂把心一横,咬牙吩咐周平道:“把你们铺中现有的吃食,全都给我上一遍!” 不多时,碧波无痕鲥、翠浪银丝冷淘、鳜鱼水芹生煎便被一一端上了桌。 碧波无痕鲥入口,鲥鱼丰腴的油脂在舌尖化开,鱼肉细嫩鲜甜,竟叫胡茂连蘸汁都舍不得剩下。翠浪银丝冷淘更不用说,胡茂本来暗暗嫌弃一盘凉面卖得太贵,可青白根根爽利、酸香开胃,槐叶清气更将暑热一扫而空。 等到鳜鱼水芹生煎上桌,酥脆的底壳才在齿间裂开,滚烫鲜美的鱼汁便瞬间涌了满口。胡茂被烫得眼泪直流,嘴里不住吸气,筷子却已经伸向了第二只。 到了后来,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本意,只埋着头大口吞咽。哭丧着一张脸,直将满桌菜肴一扫而空。 胡茂双眼无神地坐在桌边,腹中撑胀仿佛压着一座小山一般,胸口更是被压得透不过气来。有陆善禾在一日,南市街上的食客便不会再多看万和食铺一眼。他苦心守了十几年的老店,只怕当真要开到头了。 —— 陆善禾与孙夏正在后厨忙碌,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喧哗。 周平走进来:“有位客官吃得腹中胀痛,方才起身时险些晕倒。” 陆善禾惊讶道:“他究竟吃了多少?” 周平道:“碧波无痕鲥一条,翠浪银丝冷淘一盘,鳜鱼水芹生煎六只,桑葚乌梅饮一碗,还有荷花荔枝冰粉两碗。” 陆善禾:“……” 这般吃法,铁打的肠胃也禁不住。 莫非是个饿了几日的落魄之人,好不容易攒够一回银钱,才想着来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 恰好锅中还剩下些米饭,陆善禾便打入两个鸡蛋,利落地炒了一碗蛋炒饭,用荷叶仔细包好,递给周平。 “他眼下怕是吃不下了。你将这个送给他,叫他带回去,等腹中舒坦些再吃。不要收钱,只当铺中送他的。” 周平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陆善禾没有将这桩小事放在心上。 待午市结束,她收拾好铺面回家,经过街口时,却听见几个行人正在议论。 “你们听说没有?万和食铺关门了!” “几十年的老铺,怎么说关便关了?” “还能为了什么?生意都叫四时食铺抢去了。听说胡掌柜今日回来以后,一句话也没说,亲手摘了招牌,便将自己关进屋里了。” “从前南市街上,就数万和食铺的生意红火。谁能想到,竟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陆善禾听得有些莫名。 那日在芙蕖献新会上,当众与她立下赌约的分明是张记食铺的张昀。怎么张记还没搬走,万和食铺反倒先关了门? 她思索片刻,实在想不出其中缘故,索性也便抛到了脑后。 旁人的铺子如何,终究与她没有什么干系。她自顾自地回家去了。 —— 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夜色笼罩了城南小院。 陆勉早已听说女儿夺得芙蕖献新会魁首的消息。用过晚饭以后,他特意托人回了一趟青崖村,从旧宅旁的田畔挖出一瓮陈年米酒。 酒坛外裹着厚厚的泥封。封泥敲开的刹那,醇厚绵长的酒香便争先恐后地漫了出来,顷刻间盈满整座院落。 陆勉深深嗅了一口,只觉得自己已经许久不曾这般畅意开怀。这段时日,陆勉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脸上已经有了血色,腿脚也恢复了许多力气。 年轻时,他曾在京城玉珍楼做账房,往来结交的不是达官显贵,便是王孙公子。那时的他也曾恃才傲物,觉得自己年轻有为,只消肯熬上几年,迟早能够在京城闯出一番事业。 可后来,妻子死得不明不白,他也被赶出玉珍楼,多年积攒下来的家财一朝散尽。 待拖着一身病骨回到青崖村时,他早已不敢再想什么前程富贵。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撑住这副残破不堪的身子,将年幼的女儿平平安安地抚养成人。 这三瓮米酒,便是善禾出生时,他亲手酿下的。 厚泥封口,这一藏便是十八年。 如今女儿凭着自己的本事,在云津府开起了食铺。她有了安身立命的营生,也有了真心相待的朋友。甚至连书院山长、富商千金与官宦公子,都愿意与她结交。 这瓮酒,也终于到了该启封的时候。 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粗瓷碗中,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陆勉先替陆善禾与照衡斟满,又抬头看了一眼寂静的院落,问道:“怎的不叫周平和孙夏一道过来?我瞧他夫妻二人日日起早贪黑,做起事来又快又稳,竟从未见过这般实在的伙计。” 陆善禾不由得在心中嘀咕。 可不能把机器人灌醉了。谁知道酒水进了肚子,会不会烧坏什么零件? 她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笑道:“他二人都不胜酒力,今日又忙了一整日,早早便回房歇着了。阿爹就别去扰他们了。” 陆勉不疑有他,笑着摇了摇头。 酒液清甜绵软,入口并不辛辣。陆善禾起初只当寻常米酒,一杯接一杯陪着父亲,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碗。 待回过神时,连面前的人影也有些晃动起来。 她舀起一点冰凉的井水,用手背拍了拍滚烫的脸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阿爹,我娘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陆勉端着酒碗的手蓦地顿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黯淡下来。 这个疑问埋在陆善禾心里,已经许多年了。 母亲去世时,她虽然年纪尚小,那些零碎的记忆却依然在脑中,时不时浮现。 母亲曾是玉珍楼首屈一指的大厨。 那时候,京城中不知多少达官显贵慕名而来。无论是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还是朝堂上风流儒雅的公卿,为了尝一席她亲手烹制的菜肴,甚至不惜提前数日派人登门预订。 陆善禾便是在玉珍楼的后厨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往来的熟客喜欢她,后厨里的伙计也宠着她。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爹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有一回,她躲在门外,听见父亲压着怒火质问:“天子脚下,难道当真没有王法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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