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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晨瞟他一眼,“一个能当你爹的大爷,你想潜就潜吧。” 天少:“啊?原来你好这口?” 向晨不跟他扯了,“郭毅约了赵导见面。” “赵导?”天少还是没反应过来,“哪个赵导?” “还有哪个赵导?”向晨反问。 天少:“那个赵导?” 确实没有哪个赵导了。这位赵导全名赵和同,是国内有名的一线大导演之一,拍过很多大片,投资额和票房平均都以亿为单位。 “郭毅动作挺快啊,”天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感慨道,“能把赵导约出来,这人脉也是厉害。要真让赵导来操刀这个ip……那就成一半了啊。” 向晨却没有接话,眉头微微拧着,不知在沉思什么。 这顿饭局总体而言沉浸在友好的氛围里,郭毅和天少尤其侃侃而谈,赵导一如想象中沉稳老练,向晨则整晚保持着得体且恰到好处的言行举止,每一句话都不温不火,不功不过,适当地恭维赵导,却从不顺着郭毅的话茬进一步给予承诺。 身为一线名导的赵导一般都是自己挑剧本,也有制片公司或资方会带着剧本去找他,接不接可就完全看赵导的意愿了。吃完这顿看似全程没毛病的饭,郭毅心里直打鼓,专业的事他可能不懂,人情世故他却经历得多了,今夜赵导也好,向晨也罢,双方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这就意味着话没说完,赵导有可能接有可能不接,分分钟还会有附加条件,而向晨对此的一票否决权……郭毅就更摸不准了。 连郭毅都感受得到的事,跟向晨朝夕相处的天少就更清楚了,只不过在席间他没有揭穿而已。回去的路上天少才把话挑明,“直说吧,你觉得赵导怎么样?” “不怎么样。”向晨真直说了。 天少挑眉,“赵导你都看不上?” “先不说我看不看得上赵导,”向晨说,“赵导首先就看不上我们吧。” “哈哈哈,”天少笑了,“也不能这么说,赵导对这个ip还是有兴趣的,他只是看不上你这个事儿逼而已。” 向晨幽幽地看向他。 天少耸肩,“怎么了?实话嘛。你说赵导那种当家作主惯了的大佬,能容忍你一个原作者对选角和剧本唧唧歪歪?人赵导可是想捧谁就捧谁,而且捧谁谁火。” “嗯,”向晨倒不否认这一点,“我要是导演,我也容忍不了。” “可我现在是作者。”向晨又道。 “但我看郭总是瞄准了赵导啊,”天少说,“今晚都快把赵导夸上天了。” “能理解,”向晨说,“赵导拍的电影没有不挣钱的——至少不会亏。” 向晨这句评论既是褒也是贬。赵导的商业成就毋庸置疑,但仅限于商业成就。他的电影说得不好听点就像uc震惊部,选角的眼光和宣发的手段无人能出其右。赵导选演员的标准简洁明了,简直就是娱乐圈风向标——谁最火让谁演,因此能出演赵导电影主角的明星,不用怀疑,绝对是眼下的当红炸子鸡。赵导豪气起来,甚至会让几个天价流量大佬同时上场。至于宣发,那更是怎么震惊怎么来,怎么吸引眼球怎么来,怎么夸大其词、哗众取宠怎么来。而赵导的夸大其词、哗众取宠,还往往能取得很不错的效果。 这样的导演,就是商人最喜欢的导演。 “那就是,”天少说,“这么大一笔投资,别说郭总,我也想有个保障。” “所以你觉得赵导可以?”向晨问。 “现在确实没有比赵导更好的人选。”天少说。 向晨不说话了,静静地透过车窗看向道路前方,深夜的城市在时间的流淌中越来越寂寥。 “有想法别憋在心里,”天少说,“你担心什么,说说。” 向晨看了看天少,开口道:“首先,赵导从来没有拍过网文ip。” “其次,”向晨接着说,“赵导从来没有拍过科幻片。” “向董,”天少乐了,“别说赵导没拍过网文ip,你数一数,网文改编的电影也没多少吧?” 本来基数就少,要在里面找出成功的例子,那就更少了。 “再说,”天少接着道,“国内的科幻片总共也没几部,这还是个空白领域。” “所以不能急,”向晨说,“国内科幻电影是个空白市场,我们是理解 “哦,”天少点头,“就是说赵导年纪太大了。” 向晨:“……” 向晨:“我不是这个意思……” 向晨想来想去,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我一辈子只会写一部《终极实验室》。” 天少一愣。向晨这句话的音量放得很低,可汽车行驶的声音、夜风刮过的声音,天地间所充斥着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无法阻挡每一个音节钻进他的耳膜里,钻进他的心里。 “每一部作品,我一辈子都只写一次。”向晨说,“这不仅是一桩交易,” 这不仅是一桩交易,这是把一部穷尽心血的创作交托出去,让它的灵魂以另一种形式再现。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它的灵魂将多姿多彩,再绽光华。赌输了,它的灵魂将黯淡无光,甚至扭曲变形,腐烂生蛆。 天少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误解了向晨谈这桩事的出发点。绝大部分作者不在意版权交易后的事情,或是坦然接受这种功名利禄的必然代价,或是深知在意无用而最终放下,但向晨在意。作品对有的创作者是商品,对有的创作者却是生命——至少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孩子脱胎于自己的身体,作品则脱胎于自己的灵魂,它的升华带动着自己的升华,它的糜烂带动着自己的糜烂。而灵魂是种过于深沉而隐晦的东西,察觉到它的不安,甚至仅仅是察觉到它的存在,便需要过人的洞察力,这正是凡俗之辈所最缺乏的。 天少明白了。向晨在极尽所能地不让这个世界毁了它。 天少觉得他理解向晨。而今,向晨至少还在这一部作品上拥有绝对的自由,对一个作者而言多么奢侈的自由,他对于自己的过往是一点自由也没有了。 30岁的今天,天少有时候回过头想想,收入对于他的意义已变成了一串数字。在某些方面,一个人和一条狗没有多大区别,饥饿驱动的进食欲望天生就在基因里,一直都在,长久的匮乏让他们在热量面前很难停下来。于是他们对食物永远不知疲倦地追逐,别人喂多少就吃多少,无法判断什么时候应该停止。 天少回想起,每一次作者聚会,不论线上还是线下,大家谈得最多的就是钱,有人为自己的千万百万版权沾沾自喜,有人把九爷那样年入过亿视作人生的终极目标,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用什么东西——天赋、努力、智慧、手段、青春——换到了钱,却从未反过来想过——是钱把他们某些宝贵的东西买走了。 而这种出售的行为,往往是不可逆的。 天少也不例外,他把自己的一切——过去30年间的一切,都出卖给了声名与财富。全天下人都认为他这桩交易很划算,一度包括他自己。 他们都心甘情愿地沦为了那个将灵魂卖给魔鬼的炼金术士。 所以,他真的理解。 向晨反应过来时,天少已娴熟地把车开进了他家小区的停车场。 待车子完全熄火,天少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去,向晨不由一阵茫然。 天少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干嘛?走啊。” 向晨跟着下车,“你——不回家?” 天少看了看表,“这都几点了,还让我开几十公里的车回家,你是人吗?” 向晨:“……” “对不起,是我错了。”向晨诚恳道。 进了家门后,向晨一边脱鞋一边说,“你要洗澡么?我有新的衣服可以借你。” 现在已是夏季,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加上饭桌上又是烟又是酒,那一身味道确是不怎么好闻。 天少正要答话,忽然眼角余光瞄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天少以为自己看错了,猛地转过头去,盯着地上的某一坨东西,用力地仔细端详。 他没看错。 那是。 一只。 猫。 等等。 猫?! “你家有只猫!”天少马上提醒向晨。 “哦,”向晨头也不抬,“渣渣灰。你好像没见过它?” “我怎么会见过它?”天少奇怪地反问。 “前几次你来它都不在,”向晨走过来,把渣渣灰抱起,使劲地揉了揉它的脑袋,“渣渣灰,认识一下,这位就是天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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