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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刘编,好一句「何不食肉糜」。” “什么?” “我们都是做编辑的,谁也别说公不公平这种门面话了,什么作品能上畅销榜,能成为热门大作,到底是读者决定的,还是编辑——编辑背后的平台决定的?” “……” “我和星辰合作过,星辰的运作方式我也算是有一点了解,我就直说了——用脚投票那只是平台的漂亮话,星辰实际上就是计划经济模式,全部资源集中给头部作者,垄断内容,大力推广营销,靠的还是平台对作者和内容的把控——市场接纳度和销量把控。你们总说网文更自由——比传统文学自由,这也是漂亮话。每个网文平台都有自己的风格,也都有自己的一套内容把控制度,永远不可能有绝对的自由。你们觉得霸总能挣钱,所以你们把霸总推上去,读者知道这里可以看霸总,作者知道这里写霸总最好出头。久而久之,这一类读者和作者就会占据这个地方,他们就会成为正确的大多数,能写出《包法利夫人》的作者和能欣赏这一类作品的读者在这个平台。甚至在这个行业就再没有立足之地——是你们亲手把他们赶了出去。这才是真正的事实。星辰把利益至上包装成能者出头,自己操纵一切,还把低俗作品泛滥的锅推回市场,推回到读者身上,这不是什么公平,这是虚假民主。” “虚假民主?好,蒲总编,你比我懂文学,但你不懂商业。你如果非要按照传统文学的标准去要求网文,那就是在往死路上走。网文行业为什么繁荣?因为正是网文拉低了曾经被传统文学架得高高在上的阅读和创作门槛,是网文普及了全民阅读,是我们培养了这一代年轻人的阅读习惯。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因为网文追求的是故事性,不是文学性。星辰的评论我每天都在看,是,有些热文够不上蒲总编你心里的文学标准。但那只是蒲总编你的标准,我们要听的是广大读者的声音。你觉得读者在意什么语法错不错吗?他们在意有没有思想高度吗?看网文就图个消遣,难道还得做阅读理解?网文读者要的东西很简单,好看的故事,够爽,激发起最原始的本能——让人想追下去,这就够了,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你说我们赶走了《包法利夫人》,那是因为《包法利夫人》根本就不属于我们这里。你如果非要留下《包法利夫人》,甚至你非要强推《尤利西斯》。行,你们不虚假民主,你们不市场导向——你们连市场都快没了。” 刘哥说完最后一句话,空气突然安静。 尴尬的安静。 蒲蕊和刘哥吵到现在,不经意地环顾四周,才发现到处都是探头探脑的身影和欲言又止的窃窃私语。 刘哥意识到自己好像越界了,吵公事归吵公事,拿对方的痛点来反击,似乎是过分了点。刘哥正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蒲蕊开口了:“刘编还知道《尤利西斯》?” 刘哥:“……” 操。 虽然他确实没看过《尤利西斯》。这种反人类的玩意儿,看得下去才有鬼。 刘哥整理了一下情绪,迅速原地满状态复活,“蒲总编,说白了,我们根本不关心读者有什么高标准高要求,谁有什么挑剔的点,谁想看什么有文学性思想性的东西,谁愿意把什么样的作品捧为神作。因为这些读者必定是小众读者,论购买力和购买数量,这些追求质量的小众读者恰恰违背了商业的原则,他们根本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群体。我们真正要关心的应该是主流读者会为什么内容付费,会在什么情况下付费。这就是商业,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我们不是大学里的文学社团,我们是一家企业,一家要盈利的企业,所有理想都得建立在盈利的基础上。你想做中国的hbo?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网飞崛起了。” 倚在门框边吃了半天瓜的聂盟默默点头从市场的角度看,刘哥戳中的都是痛点。 张鸿文迟疑着戳了戳聂盟肩膀,压低声音道:“他们这样吵下去不要紧吗?” 聂盟也压低声音:“同事哪有不吵架的,再说吵吵也好,说不定灵感就激发了。” 张鸿文忧愁地看着聂盟。 聂盟无所谓地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没事,不打起来就行。” 只要不闹出人命,这场热闹他可以再看上三百年。 张鸿文:“……” 入职cto不到两个月,他就担忧起新东家的前景了。 “你这是只看到眼前看不到将来。”蒲蕊的干脆啪地打开自己的手提电脑,“你要说商业,我就跟你谈商业。18年年中,星辰集团的股价开始一路下滑,一直跌到历史最低点,刘编可有深想过为什么?” 蒲蕊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刘哥回答,自顾自接着道:“因为18年也是星辰集团的财报出现重大转折的时候——星辰在线阅读付费用户数量下降了7,总共减少了80万,付费比例从58下降到51,arpu同比上涨了190,但环比还是在下滑。这一年星辰集团的总收入里,付费阅读占了76。19年,星辰在线阅读收入比去年下降了115,au(月活跃用户)增长了300万。但这些新用户基本都来自星辰在同年推出的免费阅读app。也就是说,星辰的主站本身几乎没有用户增长。这些数据还不够明显?” “这些数据是事实,但这不是全部事实,”刘哥毫不退让,星辰的财报他期期都看。可比蒲蕊这种临时抱拂脚的半路出家之徒清楚多了,“星辰这两年的付费阅读收入是下降了没错。但这不见得就是星辰本身的问题,也远不止是星辰一家的问题,这段时间网文各方面的环境都差,整个行业都这样,包括影视业,政策下压,扫黄净网,多少书直接就不见天日了,全行业对上架作品的审核都严了不知多少倍,加上18年正好一堆免费阅读app冒头,所有这些冲击一起来,星辰已经是应对得最好的一家了,你也不看看隔壁平台,逼作者解约的,直接扣稿费的,什么修文收费闹到上热搜的……蒲总编可不能以偏概全吧?” “刘编,你真的认为付费阅读收入下降仅仅是受你说的这些因素影响?就说免费阅读这一项——为什么免费阅读对星辰的冲击这么大?只是因为读者不想花钱?” “能不花钱谁都不想花钱。” “按你这样说,为什么不所有人都去看盗版?为什么有些读者还会特意留评说看了盗版回来补订?” “当然也有这样的人,但这些肯定是少数。” “那是因为你们的市场观把这部分群体定位为「少数」。” “不是一家两家的市场观怎么定义的问题,每个平台都有自己的市场观。因为每个平台都肯定有自己的主流客户群体,首先得明确服务对象是谁,才能明确自己应该提供什么,这些主流客户以外的群体就是「少数」。就算像星辰这样的综合性平台,它的方向也很明确,就是低、中龄男性用户,可以说星辰80的流量和收入都来自这一群体。所以星辰最吸引的也是男频作者,尤其是优质男频作者,在男频作者的质量和数量、男频读者的聚集度和忠诚度来看,目前还没人能打败星辰。” “刘编,”蒲蕊突然问道,“你认为星辰是无可替代的吗?” “星辰就是无可替代的。”刘编硬生生道。 “好。”蒲蕊点了点头,虽然没人摸得透她这个时候点这个头是什么意思,“我们先回头看看吧,星辰前身是个文学论坛,03年转入商业化,开始实行制度,那时候的更新频率和作品长度跟现在还很不一样,那时候所有作者都是新人,这个领域还没有神,也就是说,”蒲蕊顿了顿,似乎是特意放缓也加重了语调,“那时候,还没人消费读者情怀——没人具备这个资本。” “有竞争就会优劣之分,这就是自然规律,”刘哥拧了拧眉,“蒲总编,你这样说就有点钻牛角尖了。” “怎么了?谁钻牛角尖了?”路过的天少看到编辑部周围挤满了人,便走过去,从聂盟和张鸿文中间钻出脑袋,好奇张望。 “天少,”见到救星的张鸿文一时松了口气,“你怎么现在才来?” “刚刚从外面回来呢。”天少说,“这里什么情况?” “那两位在吵架呢,”张鸿文小心地往蒲蕊和刘哥的方向指了指,“你要不……去劝劝?” 没人能比ceo更有资格开这个口了。 “劝什么?”天少茫然,“他们在吵什么?” 张鸿文语塞,只好求助地看向聂盟。 “这个……”聂盟想了想,“很难总结,你自己听吧。” “这是星辰的规律。发展到今天,你们号称自由的网文,题材、文风、内容都已经高度雷同,星辰也不例外。然后星辰这些年逐渐成形的盈利模式是什么?长度加更新频率。刘编,你说网络文学拉低了阅读和创作的门槛。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星辰赖以生存的这种盈利模式,现在反过来拉高了网文的阅读和创作门槛。这种模式,对作者残忍,对读者也不见得友好,他们首先要花很长时间去适应一本几百万字、设定繁琐的长篇作品,同时还要为这些高度雷同、大量注水、质量保障越来越低的网文花越来越多的钱——星辰热推的文我全部都订阅了,大部分都要花上一两百。网文不像传统文学那样追求深度阅读,网文是快消品,消耗量很大,这样的消费对一个普通读者来说——就算是你说的那些低、中龄男性用户,他们不是学生就是收入不高的工薪族,能长期承担吗?星辰的arpu(每用户月平均收入)是24块左右,在清岭网大概能看完4本书,在星辰网连四分之一本都看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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