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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世容坐在床边。 外头人都晓得孔家的小少爷在胡津那场震惊全国的爱国主义分子策划的爆炸案里没了,说孔老爷中年丧子,悲恸过度,一病不起,如今是挪到了和平酒店的套房养着,连门都出不了。 此时此刻和平酒店前街,那场浩浩荡荡的招魂出殡他本该参加,黑马素衣,哭声动天,怎么能没有当父亲的一份? ……但没办法,病了嘛。 号称“一病不起”的男人此刻正坐在这里,脸色是有些苍白,精神却好得很。 他修长的指尖,顺着手边另一边没上锁的腿,慢慢地抚过去。 那条腿上有一片烫伤,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小腿,皮肉红肿但已经结了痂,又敷了一层黄澄澄的膏药,丑陋地糊在那里,与另一条腿的白皙形成了刺眼的对照—— 没有铁链并非因为慈悲。 男人的指尖一路往下,再往下是本该白皙精致的脚踝处,骨头诡异地扭曲着凸出来一块,是断了的,显然动弹不得。 “今日如何?还痛不痛?” 孔世容的声音轻慢,问床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微闭着眼,竟就是此时此刻被亲生母亲沿街收魂的主角儿。 孔弥真竟是没死。 就活生生的就在这里。 …… 弥真病了这些天,原本好不容易叫他大哥千宠万惯养出来的一点儿丰腴的肉短时间内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是又瘦了一圈。 他本就是极白净漂亮的长相,这会儿久不见天日,又受了伤失了血,此时此刻那张脸便白得近乎透明,薄薄一层皮肉底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来…… 唇上也没了血色,淡淡的一点粉,干得起了皮,偏生那样的苍白衬着,倒比往日艳红时更勾人几分。 年轻人眼下落着淡青的影子,睫毛却还是那样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底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精神萎靡的年轻人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颈子细长,他稍一偏头,便绷出一道脆弱的弧线,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望过来—— “问什么问。” 因为数日少言寡语,再买口时,他嗓音沙哑。 声音懒洋洋的,没了往日对做父亲的男人的畏惧和尊敬,对方笑眯眯的给他递上倒好的冷茶,他伸脖子啄了一口,脸上依然带着奚落。 “我真死了才好。” 弥真清楚的记得那一日的事。 点着引线之后,他本该起身混进四散奔逃的人群里并随着人潮往门口涌去—— 他也确实那样做了,可他才迈出两步,身后就响起一声巨响…… 在他记忆中,那动静,简直跟天塌了一样。 一股热浪从背后狠狠撞过来,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穹顶上那三盏巨大的水晶灯晃了晃,其中一盏整个坠了下来,碎玻璃像雨点一样洒落…… 屋梁断裂的声音,墙壁崩塌的声音,人的惨叫声,全都搅在一处,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近在咫尺的爆炸声好像弄破了耳膜疼得他头痛欲裂,与此同时只觉得头顶一黑,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压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看清。 只知道木梁没有直接砸在他身上,幸运又倒霉般斜斜地架住了,一头搭在翻倒的圆桌上,另一头砸在地上,正好在他头顶撑出一小块空隙。 可梁上又塌下来大堆的砖石把空隙围得严严实实,他被困在了里头,四面都是坍塌下来的东西,动一动,头顶的碎石就簌簌往下掉。 一条腿被压住了,拔不出来,火舌顺着断梁舔过来,燎着了他的裤管,小腿上一阵钻心的灼痛。 四周一片漆黑。 烟越来越浓,呛得他睁不开眼,喘不上气,他想喊,嗓子里全是灰,喊不出声…… 外头的动静渐渐远了,或者是他的耳朵不管用了,那些嘈杂叫人不安地逐渐远去 他想,他大约是要死在这里了。 他已然闭上了眼睛—— 意识像退潮一样往下沉,身上的痛也变得遥远了,只剩下一种昏昏沉沉的、想要睡去的感觉…… 就在这时,黑暗里伸进来一只手。 那只手扒开压在他身上的碎石,有砖石砸下来,那人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挡住了……火光冲天并不会因为英雄登场熄灭,那人探进来的胳膊被燎着了,也没有缩回去。 弥真昏沉中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又托住了他的后背,把那根压着他的横梁用肩膀顶开,将他从那堆要命的瓦砾底下拖了出来。 “……” 弥真半睁开眼。 “不知道是您特殊的癖好大爆发还是怎么样,您应该知道的,不锁着我,我也走不了。” 弥真倚靠着坐在那,浑身都使不上劲。 鬼知道孔世容给他的茶水里又加了什么好东西,他连抬一抬手指都费劲,但是他已经懒得和这个黑心眼的疯子计较。 只有一张嘴还能说话就行,年轻人的语气里带着嘲讽:“就这么一条腿,我还能上哪儿去?” 孔世容笑了笑,没理会他的话。 他伸出手,拎起弥真那条挂着锁链的脚,托在掌心里,低下头,吻了吻他的脚趾。 “乖了。” …… 弥真被摆弄着靠在枕头上,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衫,扣子开着。 那条上了锁链的腿垂在床沿,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作响。 孔世容坐在他身侧,任由年轻人那条挂着铁链的脚嚣地的踩在他的肩头,男人自顾自苍白指尖抚过他那条断了的脚踝,触到肿起的骨头,弥真疼得一抽,想缩,被他按住了。 “国内的局势,越发不稳了。”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南边北边,说不准哪天就要真的开始遍地打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和你大哥本都是好用的刀,无坚不摧的盾……偏凑在一处,成不了什么事,不过是互相耽误罢了。” 他说着,手往上移,毫不费力地拉开了弥真。 弥真没什么力气挣,只能别过头去。 一两年的时间,当初的少年已经成为了青年,却又好像永远都是记忆中那样白乎乎的长不大,他颜色浅淡,奇怪的不爱生毛发,整片地方白生生的,一看就没怎么用过…… 男人的拇指轻轻一碰,眼皮子一撩,就瞧见佯装满脸冷漠的年轻人细腰一抖。 窗外头,风雪里隐隐约约传来谢云珊的声音。 那送葬的队伍走得实在太慢,每一个街口仿若都不愿意错过,于是整个北城的上空也能够听见女人的声音,近了远了,弥真听着,心里荒诞又荒凉。 这个女人也是可怜。十八年没见过自己的亲骨肉,好容易认了回来,还没等他真正在膝前尽一天孝,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白着头发,替一个活着的儿子招魂…… 他这样不孝,要遭天打雷劈的。 孔世容俯下身来,身子覆了上来。 ……当然了,这个罪魁祸首跟他一起挨劈。 男人身上古龙水的味道熟悉又陌生,和他大儿子常用的不同,更何况大哥身上更多的是烟味……孔世容抵到他唇边,在他刚喝了一口茶水后稍柔软滋润的下唇上碰了下,带出一点湿意。 低声问:“心情不好?做点别的,分散下注意力。吃一吃?” 弥真偏开头,懒得理他。 孔世容也不逼,低笑一声,自顾自在少年脸上蹭了蹭,抵着他颧骨,又去弄他的鼻尖,折磨的弥真呼吸烫得不行,吸一口气,全是这个老男人身上的狗味—— 他不得不屏住呼吸。 然而孔世容有的是花招治他的不配合,男人手臂一捞,把人翻过来。 弥真像是一只乌龟似的懒洋洋又疆硬邦邦的叫人摆弄,不想配合却不得不配合…… 男人光只是十分有压迫感的靠近了。 弥真抱着枕头,被迫盯着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一声不吭。 孔世容的手掌按在少年腰间,凹陷下去的地方,拇指顺着脊柱往下压,轻轻一用力,便轻而易举的将腰肢摁塌…… 年轻人的膝盖陷进柔软的床单里,这样可以说是毫无防备—— 他无声的咬紧了牙关,然后干脆也不计较脏不脏的头一偏去啃枕头,将那崭浆洗过的枕头啃的亮晶晶的全是口水一片。 ……当是被狗咬了,只有狗才完全不讲礼义廉耻。 然而孔世容却一点不着急,逗着他玩儿似的—— 等怀中人真的吓得紧绷得呼吸声都没了,又低笑着退开来。 就这样反复地、耐心地玩弄人心一样,总之死活不肯给个痛快…… 少年的肩胛骨绷紧,手指把枕头攥出皱褶,呼吸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漏出来,窗外的风雪传来他的名字,带着哭腔的女声那样的心酸又心碎,喊得他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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