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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真,你今天真不去学校了吗?那你准备做点什么去?” 耳边响起了柳望亭的疑问。 弥真回过神来,发现非常奇妙的是,这会儿整个餐桌边的所有人都在眼巴巴望着他,好像大家都很需要他此刻的回答。 弥真用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三秒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原本他准备吃完早餐,就夹着尾巴回孔家,要学费也好,搬回去住也好,认命当一条落水狗。 “我哪儿也不去。” 弥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我去华人劳务工会看看,有没有机会找些事做,你呢,柳望亭?” …… 孔公馆。 早餐桌边的气氛清冷,但不妨碍餐桌上的食物依旧摆的热热闹闹,法国吐司、面包和咖啡是给孔连鹤的,他早上不爱吃口味重或者油水大的东西; 而孔世容向来对这些花里胡哨的洋派玩意儿嗤之以鼻,所以桌上还有热腾腾的豆腐脑与水煎包。 谢毓恒也在,他倒是不挑,安安静静的给什么吃什么,生的一副好教养。 于是餐桌上各种食物皆有人光顾,唯独留在角落里的葱油拌面显得格外扎眼。 面是带着碱的黄白面,葱花炸得很香,油润润的裹着每一根面,辣椒油另备了一碟只等着吃多少挑多少,糖心蛋卧在旁边,是孔家厨房按着惯例做的—— 从前这道面,每隔几日总要上一回。 今早却没有人动。 早餐桌上不太有人说话,只偶尔听见杯子落回桌面发出可“喀塔”声,谢毓恒坐在席间,见众人放缓了进食速度几乎是快要放下筷子,才看了那碗一眼,皱了皱眉。 “怎么上了这个,没人吃,白白浪费了。” 孔连鹤坐在主位下首,端着茶,没有说话。 孔世容坐在主位,把那盘面看了一眼,没置评,倒是抬眼看向侍立在旁的女佣。 “秋绘,你去看下孔弥真在搞什么名堂。“他淡道,“像什么话,睡到这个时辰还没起?” 声音落在地上,餐厅内短暂沉默了数秒。 被点了名的年轻女佣立刻涨红了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唯唯诺诺,半天没敢应出一句整话来,眼神往孔连鹤那边偷偷瞟了一下,像是拿不定主意。 孔世容自然把这点小动作收在眼里,转过头,看向孔连鹤。 孔连鹤把茶盏搁下,“他不在家。” 孔世容笑了一下。 “怎么,你又把他气跑了。” 话语中带着惯来的漫不经心,仿佛在讲什么习以为常的事—— 对于那个不知道还该不该定义为“儿子”的年轻人夜不归宿,表现得十分无所谓。 孔连鹤没接话。 孔世容倒也不在意,重新拿起筷子,往一盘凉拌海白菜上伸,伸到一半又忽然顿住,偏过头,冲秋绘抬了抬下巴,神情淡然,半点波澜也无。 “把葱花挑出来。“他说,“面拿去喂狗。” 秋绘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双手把那盘葱油拌面端起来,退了下去。 孔连鹤还是毫无反应,只是眉骨微动,从端起来的咖啡杯上边缘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谢毓恒吃过了早餐站起来,大大方方的同父亲和大哥道别准备去学校。 孔连鹤叫住他。 “你们学校今日要缴纳学费。” 他冲着身边的侍从扬扬下巴,后者立刻递上早就用报纸包好的一沓现钞。 “你既回到了孔家,就没有让谢家再出这份钱的道理。” 谢毓恒愣了愣,随后笑道:“大哥说的是,我不是要去拿谢家的钱,实在是忘记了这件事——” 孔世容听着这话,不知怎么的好似很满意,隔空用筷子点了点谢毓恒,“弥真有你一半机灵也不至于今日落得个人憎狗嫌。” 孔连鹤则越过谢毓恒的肩线,又看了看门口方向。 谢毓恒从侍从手中接过那沓钱,落落大方道谢过后放进书包,才抬起头问:“大哥怎么晓得学校今日缴费?” 孔世容转过头,盯着孔连鹤,半晌目光扫过门庭外摇着尾巴吃面吃得正欢的大狼狗……眉毛略微玩味挑起,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对此,孔掌舵无动于衷,只是擦擦嘴站起来,淡道,我去码头了,爸,你慢用。 …… 码头办公室的窗户朝着海面,午前的光打进来,落在孔连鹤面前摊开的一份日文原文的合同文件上,文件已经有莫约一炷香的时间没有翻页了。 孔连鹤一上午都待在办公室里。 几个应酬递过帖子上来,城西商会的午宴,新到任的海关官员设的局,还有一桩货船保险的洽谈…… 往日里这些孔掌舵碍于面子至少要应邀一至二个应酬,今日一反常态全推了,理由各不相同,但都很敷衍—— 忙。 没空。 累了。 哪怕不想承认,确实心思好像也不太在工作上。 离家出走这种事,严格来说弥真也不是头一回。 在他十岁那年隆冬,过年前,他也是闹过一回。 起因不过是一件小事。 办置年货的时候,孔连鹤就不同意带着这闹腾的小子,但是孔世容有牌局也不想带他,于是还是勉为其难的跟着大哥去了。 在福开森路古董行里,小崽子看中了一块带宝石的古董怀表——那五颜六色的,上面还有某覆灭的帝国皇室象征的蓝银花,弥真非得吵着要。 孔连鹤觉得他前些日子才要了一副翡翠扳指,这月的用度早超了,而且这种亡国贵族流出来的玩意儿上头都不知道擦了几遍血,实在是让人觉得晦气,就没依他。 弥真嘴上不饶人,说了几句“你如今是当家的,倒学会拿银子为难我这做兄弟了”之类的混账话,孔连鹤一时火气上来,骂他,除了吃喝拉撒玩对家里有什么贡献,还得意上了? “男人只有被说中时才破防”这句话的含金量可以提早到男人还是男孩时,所以当时就把小弥真的脸气得雀白,转身出去,再没了影踪。 孔连鹤办完年货出来,发现人没了,跟着他的小丫头也一块儿不见踪影—— 家里的车夫、下人,最后连带巡捕房相熟的探长都惊动了,孔连鹤自己也骑了马出去找,兜兜转转找遍了几处弥真素日爱去的地方,茶楼、跑马场、几个相熟的人家里,都说没瞧见人。 最后是柳望亭那边捎了信来,说俩小孩跑到地里和农户的孩子凿冰钓鱼,玩到天擦黑才回,到了柳家,小孩狂吃两碗饭心满意足的抱着汤婆子睡了。 夜里起风,法租界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往墙根里钻,孔连鹤把外头的呢子大衣往身上一裹,翻身上马,一句废话没有就率先纵马往柳家的方向去了。 孔连鹤赶到时,弥真正裹着一条半旧的被子,抱着汤婆子,蜷在柳望亭的床上睡得香喷喷…… 眉眼松松地舒展,玩得心满意足的模样浑然不知道整个法租界都快为他翻了天。 孔连鹤在榻边站了片刻,一身寒气都还没散,呼吸里带着白汽。 他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或者冻出别的毛病,才俯身掀开被子,把人横抱起来。 弥真被这么一抱,腾空了。 落入男人的怀抱,眼都没完全睁开,大概率没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就打了个呵欠。 「「……唔,大哥。」 随便叫了一声,眼皮又合了下去,像是理所当然地又要往他怀里缩回去继续睡。 孔连鹤道谢过柳家人,将人抱出府邸。 快要到门口时,一低头看到怀里的人睡得实在是香,实在是忍不下让他如愿,一手托着怀中人的后颈,一手捏住他下巴,逼着他抬起脸来看自己。 「你倒睡得香,知不知道大哥快要把法租界翻了个底朝天?」 弥真被他捏得脸颊两边挤出点软肉,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含糊:「我也没去哪……这不是乖乖等你接我回家。」 「若我不来呢?」 孔连鹤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手上却没松。 「你凭什么不来。」弥真这回睁开眼了,他皱着眉,「是你做错了事,讲错了话。」 「若我觉得错了就错了,就是不来呢?」 「那我就永远不回家。」 弥真说得干脆,一点不肯让步的样子,一整个驴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孔连鹤忽然笑了,把人往怀里一拦,力气不轻不重,顺势在他后脑上胡乱揉了一把,骂道:「白眼狼。」 弥真被他这么一圈,窝在他怀里,闻着大哥一身寒露湿气和马臊汗味,倒也不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嚷嚷:「这算什么,岂止是来不来的问题——再敢有下次,你看看是不是一次就能把我请回家!」 孔连鹤「呵」了声。 …… 徐锦进来海关那边发来的一叠待处理货物核对单,半人高厚厚一沓的东西放下来了却没立刻走,而是门神似的站在办公桌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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