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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连鹤顿了一下,把刚从谢承安魔爪脱离的弥真又一把抓到自己身旁。 “但这个,今晚我要带走。” “……” 谢承安终于把那早就看了几遍、几乎翻烂也没找到很大硬伤或者牵强处的报告表搁下,抬眼,把孔连鹤看了片刻,又把弥真看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些反复权衡。 “放了他,我有什么好处?” 孔连鹤被他无耻得一时语塞—— 还要好处? 先不提这位“孔谢弥真”(也可以是“谢孔弥真”)少爷若因杀害日本商人被捕,孔家和谢家都要被借机找茬,现如今不止是北城,两家那还真是各有各的仇家,有多少人在盯着,在等一个机会他们翻车再痛打落水狗? 从另一方面来说,野边度死得很好,很是时候。 北城的格局虽然动荡早有定格,法租界与英租界各占码头,日本人就那一点点地盘,来得晚恨不能分一杯羹,急得上蹿下跳,武的不行又试图来文的…… 从去年开始就一直试图从商会疏通码头关系,要北城码头开放渡口,特批特办,想让日本的商船除却正常贸易往来,还要多开通原本拥有之外的其他多个航线—— 可凭什么呢? 这件事就像是悬在整个北城头顶的一把铡刀,但凡开了个口子,谁知道后面从商船上进来的,还是不是普通的日常舶来品? 众人对此怨声载道,不止是华国各方,甚至连早已在此处站稳了一些脚跟的他国势力,显然也不愿意分这块蛋糕…… 好在,与其他地区不同,北城乃至整个北方的码头与漕运,私底下姓孔。 这位总掌舵不点头,谁来也不好使。 但想想也知道,光靠着孔连鹤乃至他身后的孔世容,谁也说不准这局面能撑多久,几年,几十年,是祈祷孔家一直繁荣昌盛,还是祈祷在日益严峻的时代背景下,大家都能撑住了这份压力? 如今,孔家还没倒台,为日本商队打头阵的野边度先死了,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歪打正着,又颇有上帝之意? 孔连鹤高兴。 洋人高兴。 洋人高兴,谢承安又有什么理由不欢天喜地? 孔连鹤在心中骂谢承安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谢家没一个好东西—— 谢承安假装看不见他脸上显而易见的鄙夷。 剩下个谢承循显然无所谓挨他骂,不仅无所谓,还要好好奚落几句。 “啧啧,孔掌舵,你说,这会儿又想起来擦屁股了。”谢承循笑道,“不是都把人赶出家门,不养了吗?” “我的问题,平时是会包容他的无理取闹的,这两天心情不是很好。” 弥真:“?” 怎么能有人一边认错一边骂人的啊?! 谢承循坐在旁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把腿重新架起来,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着,也不说话,就看着。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是谢承安先动—— 显然,他接受了现在把烂摊子给别人收拾的局面。 他站起来,把谢承循写好的那份调查表拿起来,用两根手指夹在手里弹了弹,又冷笑了声,拍回了桌子上。 冲孔连鹤点了点头,语气回到了处理公务的平静。 “有劳。” 他往外走,经过弥真身旁,脚步未停,视线也没有丝毫的偏移,像是这个人此刻不存在于他的视野里,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阿循,报告复印件稍后给我一份,就送到我办公室来。” 谢承循抬手,冲哥哥的背影敷衍地挥了挥。 …… 孔连鹤背着手走在前面,弥真和沈嘉木像是小鸭子似的排排队,缩着脑袋跟在后头。 一路走过巡捕房熟悉的走廊,弥真看到除了大哥惯坐的那辆车,还停着七八辆型号稍旧一些的—— 每辆车旁连带司机,都站着四个人。 不太有熟悉的面孔。 但都是漕运商会做事的人的打扮。 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法租界巡捕房围了起来,几个巡警端着茶缸站在门口看热闹,“呵”“嚯”的感慨个不停,说孔连鹤这是要翻天…… 这些感慨直到要翻天的本尊再次降临在稍微停歇。 孔连鹤先停下来,转身看着身后跟着的两只小鸭子,沈嘉木没怎么经历过这种骇人时光,低下头去。 “沈小姐。” 孔连鹤面无表情地淡道,“今晚多谢你。” 沈嘉木摇头摇的快从脖子上掉下来。 “多亏你及时报信,舍弟才不至于创下弥天大祸,幸而捡回一条狗命。” 无论是“舍弟”还是“狗命”,说这些温情又难听的话时,孔掌舵目不斜视,只是望着面前的女学生,“孔家向来懂得知恩图报,今晚你且安心回家去,明日孔某承诺午时之前,让你一家团聚。” 沈嘉木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 孔连鹤却没有再说话,招招手让外头等的其中一辆车将沈嘉木安全护送回家,终于像是想起了现场还有一个人,转头瞥了弥真一眼。 “跟我来。” 法巡捕房旁边的巷子里,灯坏了,不太亮。 屏退了众人,孔连鹤把人往砖墙一带,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弥真甚至都来不及吓一跳整个人就像是烙锅的饼似的“吧唧”一下贴上潮湿的墙皮,他倒抽一口气。 “哥……!” 大哥都不叫了,叫亲密级别更高一点“哥”—— 有些人并不是一瞬间长大变乖巧了。 他可能只是知道自己要挨揍了。 孔连鹤没搭理可怜兮兮的少年。 大手从肩头开始,两只手一寸一寸地摸下去,先是锁骨,再是手臂,指腹隔着那曾经踹过装满杀人油灯茶缸的袍子按过去。 这双手曾经也如同这般兴意阑珊的清点与翻弄码头上、船舶上的货品,从来容不得半点疏漏。 弥真僵在原地,任由他摸。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今晚虎口逃生然后虎口逃生然后再虎口逃生,一晚上剧情过分密集,此刻都变成零碎的片刻与瞬间他脑子里—— 指尖划过胸前,不经意拂过被野边度有些粗暴对待过的微红时,弥真到底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孔连鹤的动作顿住。 他抬眼看了少年一眼,随后径自解开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 巷子里暗,看不真切,他便俯下身去。 男人高大的身形佝偻下来,如一头蛰伏的巨型野兽,高挺的鼻尖带着夜晚的寒,擦着弥真的皮肤—— 先是颈侧,再到锁骨,最后鼻尖消失在敞开的领口下。 男人的呼吸很轻,却近得弥真能感觉到温热气息喷洒落在自己皮肤上,于是他的心跳在加快。 弥真身上没有奇怪的味道,混着一点冷汗,硝烟味,或者还有争斗过程中蹭上的脏泥巴和青苔,除此之外可能还有巡捕房里劣质烟草的余味—— 除此之外,没有旁的。 孔连鹤直起身。 大手最后落在黑发少年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意味不明,随后发力把贴在墙根上的人拎起来,站好。 “上车。” …… 回孔公馆的一路上,孔连鹤看似情绪稳定,只平静的问弥真如何做到的。 弥真惊魂未定,磕磕巴巴将所有沈嘉木不知道的细节补充完整。 汽车一路驶回孔公馆。 直到孔公馆的门在身后合上,孔连鹤在走廊里站定。 孔公馆的院中廊上还复古的用着一些明火的灯笼,不是很亮,月光从连廊外照入打出一道斜光,两种光线合在一起,才能把男人的半边脸照得清晰。 弥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正想开口,就看见孔连鹤抬起手,慢慢地,解起腰间皮带来。 皮带从裤环里一扣一扣地抽出来,金属扣发出碰撞声响,将弥真心存的那点儿侥幸浇灭…… 心脏猛跳。 少年的后背立刻冒出一层白毛汗—— 娘希匹的,谢承循这个乌鸦嘴啊! 他真的要挨打了! “大哥,你让我走吧。” 弥真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的要高,语气比预想的要真诚,事实上,他恨不得给孔连鹤立刻跪下磕头。 孔连鹤手上动作停了停,抬起头看他,须臾,他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这笑是真正的阎王发笑,活生生叫弥真头发就此一根根竖了起来。 “走?” 孔连鹤问。 弥真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点点头:“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你让我走吧。” 孔连把皮带彻底抽出来,在掌心叠了两叠,声音不紧不慢:“我觉得你不知道。” 弥真:“……” 人一着急就容易气血上头,正如弥真在一路上被车内那诡异的和谐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发癫,这会儿盯着孔连鹤里完全明明白白揭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皮带,他恨不得原地表演一个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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