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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亦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间,突然,坐在前排的日本人终于从难以置信的注视着前方的缘故中,猛地回过头来! 猝不及防的与那人对视上,甚至不需要有多余的废话,那一眼,弥真就知道他知道了很多事—— 他是刚才现场唯一一个注意到弥真蹲在野边度轿车旁的人,弥真不是没看到他当时本能的蹙眉和一瞬间的怀疑。 「……你看我作什么?」 话出口,就更糟糕了,弥真后悔不已地发现自己几乎抑制不住话语中的颤抖。 前方冲天的火光中,少年的面白如纸,冷汗汗如雨下—— 心跳如擂鼓般剧烈,他脑袋嗡嗡作响,一瞬间想到的是“我闯了大祸”“我完蛋了”“孔家不会救我”“谢家也不会管我”“谢承安甚至会扒了我的皮”“那只有死路一条了”“ok好了我这就要死了”…… 他屏住了呼吸,绝望几乎掐断了他的呼吸。 与那日本人对视了许久,他就像是被扒光了所有装腔作势、被迫走向断头台上的皇帝,等待着铡刀落下,等前面的日本人一跃而起,打开车门,喊着同伴一拥而上,将他如瓮中捉鳖…… 或许就地正法,一枪物理意义上的“肝脑涂地”。 然而那日本人却一动未动。 只是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盯着弥真。 ——孔弥真的“真假太子案”最近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在孔弥真身后的,不仅是孔世容和孔连鹤这两个被所有势力虎视眈眈却奈何抓不着把柄的烫手货…… 还有谢家,谢家的代表则是在各派与诸国势力间滑手且难以拿捏的谢承安。 没有血缘关系又如何,没有亲缘亲情又如何,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勉强说得过去办掉这几个人的理由罢了。 如今这个理由出现了。 日本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来—— 这是叫人平步青云的头等大功,他当然不会让给别人。 “……” 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先行大脑一步,弥真第一时间推开了车门,拽上了沈嘉木,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跑!” …… 人类感觉到自己人生翻天覆地的崩塌大概需要几天。 而崩塌带来的山体滑坡只需要几秒。 一片混乱中,弥真拉着沈嘉木跳下车、迈开腿逆着蜂蛹而上救火的人群奔跑时,真正感觉到命运的轮毂碾在了他的脸上,他眼冒金星。 身后传来追逐的脚步声—— 白毛汗竖了起来,弥真连头都不敢回,没头苍蝇似的,一头扎入夜色。 身后还有嘈杂的人声,火光把半边天照得发红,他拽着身后磕磕绊绊勉强才跟上他的女孩往左拐,拐进一条窄巷,脚步踩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踢飞的碎石在两侧砖墙间弹来弹去。 身后有脚步声,是那个人追上来了。 他们跑不掉了。 他们怎么可能跑得掉呢? 绝望如同潮水一般漫延,在不知不觉间迅速地淹没了站在岸边挣扎的人的口鼻,空气几乎无法进入鼻腔。他就要溺毙…… “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就在耳边。 沈嘉木的旗袍让她本就受体力限制的步伐变得窄,迈不开步子,气喘声越来越重,弥真把她手腕拽得紧,往前拖着走。 “你要不自己跑,他们不一定——” “哦,你意思是他们追我又不是追你,大难临头各自飞是吧?”前面的弥真露出个狰狞的笑,“要不是你,我今天能招惹野边度吗?!” 沈嘉木闭上了嘴。 因为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转念她也明白这种想法过于天真,今晚的一切无论如何和她脱不了干系,野边度死了,野边度死了,野边度死了…… 虽然只是一个商人—— 但日本那边恐怕会震怒,会发难,到时候说不定整个北城的政府要员都要受到牵连,更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女子,谁又会大发慈悲,放过她? 沈嘉木想着,咬紧牙关握住了弥真的手。 前方巷子越来越窄,前头是个岔口,在前面领路的人显然没有太多的机智反而像是无头苍蝇,本着一个“我都不知道我要去哪你凭什么知道”的不按常理狂奔,在巷子中居然也逃窜了将近十几分钟…… 当肺部像是捅进了一把刀子。 呼吸都带着铁锈气味的血腥。 弥真只听见身后,沈嘉木尖叫了一声,他头皮发麻地回过头想要让她闭上嘴,却在回头的一瞬间,看到一个身影靠近了—— 手无寸铁、养尊处优的学生怎么会跑得过受过正规训练的日本人? 一只带着疤痕的手从背后抓过来,攥住了他后领,猛地往后一拽,那日本人眉目狰狞的大喊:「站住!往哪里跑!」 弥真脚下一个踉跄,被拽得往后趔趄,他反手把沈嘉木用力推出去,推向岔口另一侧—— “跑。” 沈嘉木撞在对面砖墙上,站住,回过头,眼泪已经糊了半张脸,嘴唇抖着:“我们都跑不掉,我们——” 弥真被那只手攥着,转过身,把对方的手腕反扣住,两个人顶在一处,他腾不出手,整个人被一把顶在了墙上,雪白的脸上蹭上了青苔和脏污,五官挤得变形。 “那也不是一起死在这里。” 弥真盯着沈嘉木。 “去孔公馆!” …… 去孔公馆。 找孔连鹤。 找孔世容。 救我。 或者收尸。 沈嘉木咬住唇,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巷子深处越来越轻,消失。 弥真被那只手攥着后领,被压的两眼发黑,砖缝里湿腥的青苔和泥土味钻入鼻腔,他胯骨抵着墙根,两只脚尖勉强踩着地,完全转不了身…… 胳膊被反扣在身后,腕骨拧得生疼。 日本人用日本话骂了一句,随即冰冷的东西抵上太阳穴,他问他还准备跑哪去—— 好。 来。 崩了我。 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被人用枪顶着脑袋,实在新鲜。 弥真闭上眼,这辈子高兴的、绝望的事都想了个遍,最后还想拍着手哈哈大笑,他一个学生换一个日本国商人确实不亏,以后华国清除外敌,后人搞不好还要封他个爱国积极分子当一当—— 弥真精神恍惚,濒死之际,近乎癫狂。 黑暗里忽然横空出现一道力道,大得出乎意料,像是一堵墙变戏法似的突然活了,一只强而有力的胳膊伸出来把他从那只手里整个人夺走,往后一带,拽入一片厚实的阴影里! 弥真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亮,天旋地转间,后背撞入宽阔坚硬的胸膛,对方手臂横过来,将他整个人归拢入怀,像收拢一条会乱动的狗。 耳边传来一道低磁的声音,懒洋洋的,字字清晰。 “找什么孔公馆。” 顿了顿。 “有困难找巡警,听过没?” 这陌生的声音就在耳边,弥真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的脸,那道手臂已经从他身上撤开,那个人大步往前,脚步踩在青石板上,落地无声,拦住了追过来的日本人! 说来也怪,那日本人在突然出现的人跟前,就像弥真在他面前,手无寸铁的烂泥一般,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被一巴掌按上了墙—— 来人掌根抵住对方肩胛,力道往里一压,把人死死钉在那块砖墙上,腾不出半分力气。 弥真目瞪口呆看着高大的拦路虎一把将日本人手中那把枪劈手抢过,拇指一拨,拉开了保险,枪口顶上去。 动作快,快得像是做了一千回的事,行云流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砰”地一声! 枪声在窄巷里炸开,震得两侧砖墙连弥真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鲜红的血液并着白色脑浆溅在斑驳潮湿的墙上,日本人软骨头般滑下去了。 …… 巷子里重新静下来。 静得出奇。 火药气在鼻腔里,弥真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盯着地上那道影子,耳鸣还没散,脑子里又是新定义的一种空白—— 他像个傻子似的,看着立在那、刚枪杀了一名日本士兵的人把枪在掌心掂了掂,低头看了眼弹仓,弯腰将那枪塞回了那日本人的手中。 行云流水般做完一系列动作,他转过身。 长腿迈开,走了过来,脚上踩着的沉重牛皮黑靴金属扣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男人弯下腰,如一座小山般压下来,凑近了弥真。 ——弥真才把这张脸看清楚。 五官深峻,下颌线硬,双眸凌厉如鹰隼。 面前的人一身北城法租界巡捕房的专属黑色制服,头发如浪荡子般散着,几缕落在额前,把那点凌厉压下去了几分,唇边还挂着道浅浅的弧度—— 玩世不恭。 不正经。 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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