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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 先生下意识地出声,又紧急刹车似的停住,好几个人循声看过来。 先生站在讲台上,看向黑发少年那顶尖漂亮精致的脸,那句“孔弥真你给我站住”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到底把后半截话吞回去了,偏开眼,拿起粉笔,重新转向黑板,声音沉了一截,老头清了清嗓子:“继续上课。” 弥真便这样堂而皇之地穿过整个教室,那条窄窄的走道两侧,坐着的人没有一个抬头—— 他推开教室门,前所未有高调地离开。 而现如今,弥真离开了,休想他善后,于是被推开的教室门就这样很没素质的大大敞开着…… 少年背影一闪,走廊上很快空无一人,徒留教室门像是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刚刚吞噬掉一个他们活生生的昔日同窗。 门是敞开着,只是大家都不敢看。 …… 昔日身边都不是什么好人的“福利”这会儿就体现的淋漓尽致。 翻脸比翻书还快这都不值得一提,绝妙的是这些人那是一批又一批,脸色变得快的是一批,观望的是另一批…… 还有一批,专门等着看热闹。 弥真在校医室躲了一个下午—— 他看见校医的办公桌上也放着那张报纸,但幸运的是,校医才不管他是不是孔家的少爷,从来都很烦他…… 这会儿倒是一样把他当个突然拱进来的蛆一般,完全一视同仁,对他的到来,像是不想看脏东西,头都懒得抬。 到了下课铃响,弥真才拉开帘子跳下床。 他刻意等了一会儿才走出的校医室,不幸的是还是遇见了一些同学…… 比如那个谁。 ……记不住名字了。 一个从前那个在弥真跟前点头哈腰、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平头小胖子,在学校走廊里同弥真迎面碰上,隔着五步远就开始移视线,脚步一拐,像是突然想起有什么要紧事,低着头匆匆绕开了。 弥真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还真笑了。 一个人站在那里,无声地笑了一会儿,把书包往肩上一换,继续往前走。 …… 林敬齐在校门口截住了弥真,他身后还三三两两聚着几个人,都是些弥真认识的面孔,往日里在一个圈子里厮混的。 但弥真还是不太记得他们是谁,只有林敬齐这号人物在那日生日趴体过后,他勉强算是记住了。 林敬齐把双手揣在裤兜里,半阖着眼睛,像是不过恰好路过此地,顺便站了站……等弥真走近了,这人才转过头来,用担忧的目光低头望着他,然而开口的却是他身后跟着的又一个胖子。 弥真听到有人叫他培远。 这才想起这胖子好像是高培远,他爹是城西一个小布庄的东家,过去在弥真跟前说话从来不敢高声,然而这会儿姿态却松散得很,拇指勾着裤兜,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楚的笑。 “弥真,你去哪呢?” 过去一口一个“弥真少爷”的恭敬都不见了。 “柳望亭昨天说你最近住在和平酒店,我们还奇怪为什么呢,嗐!这是准备长期住下去了啊?这怎么行呢?” 周遭有人跟着发出一两声轻笑,毫不掩饰看戏的意思。 林敬齐回过头,不动声色扫了那群人一眼,嘻嘻哈哈的笑声才减弱,然后消失。 弥真把视线从高培远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而后决定把走廊上那个胖子的罪恶一起算到了这个胖子的头上。 “怎么不行?我住得挺好,和平酒店的厕所比你家宽敞。” 高培远脸上的笑僵了僵。 旁边有人想接话,弥真却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致都没有,把那一小撮人晾在原地,把书包带换了只手攥着,抬脚往旁边绕,与站在最前面的林敬齐擦身而过。 即将错开时,他的手肘被人从后一把拽住。 力道很大。 弥真猝不及防有些吃痛,下意识偏过头,就看见林敬齐微微弯腰凑近他—— 清醒的状态下,弥真不太习惯陌生人这样靠近,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不明显的动了动。 “孔家的门你进不去了,今后的麻烦事还多着……但你现在的处境,不是全无出路,跟我说一声,我替你想辙。” 林敬齐一边缓慢陈述,掌心从弥真的手肘下滑—— 最终掌心贴着他校服的衬衫,不轻不重地握上他的腰侧,五指微微收拢,把那截细腰揽住了。 他姿态随意,像是揽着一件理所当然归他的东西。 他俯下头,唇凑到弥真耳侧。 “你知道的,北城这样的的小地方,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掌心的力道悄悄往里扣了扣,像是要把人揽得再近一些。 “……” 弥真失语。 忽略林敬齐几乎要将他当众给搂入怀中,眼前的人倒是看上去坦坦荡荡,一副真准备帮助同学的模样,没有看不起也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落井下石—— 但弥真不是傻子,他看得出这群人里谁是说的算的,换句话说,刚才高培远这猪头一番大放厥词,如果不是先看了林敬齐的脸色,他大概率不敢。 这会儿又来装什么好人呢? “不必。” 弥真微微蹙眉,一根一根的,将那意外有力的手指从自己的腰上掰下去。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又不熟。” …… 弥真离开学校也没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晃,他第一时间去银号确认自己的账号,可喜可贺,还好没被封。 倒不是孔世容或者孔连鹤这两位绝世大好人多仁慈—— 很显然他这点积蓄对于孔家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跟他较真反而显得他像个人物似的,掉价得很。 从银号出来,弥真无处可去,想了想,去了谢家。 上回谢承安的车亲自去学校接他,这排场够大,那新区看管整个片区的门房自然记住了这张脸,把门开了道缝,让他进去。 弥真把手揣在裤兜里,迈进去,抬眼把这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洋房重新打量了一圈。 比孔公馆自然是比不得,精致秀气,到处都是浅色洋派设计,少了那股压人的沉劲,像精致的西洋摆件,摆在那便很好看,很显昂贵,不显山不露水的…… 也不算差。 弥真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扬声叫人:“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话音刚落,从大门处便出来个老妈子打扮的奴仆,弥真上次来没看见她,显然是不住家的,那女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你家太太呢?”弥真问。 没办法,让他开口叫“娘”或者是“妈”,实在叫不出来——和谢云珊太年轻、太美丽这件事也不完全有干系,只是这两个字自小就没在他的字典里,拗口得很。 “太太这会儿并不在家,您请稍等。” “稍等?”弥真挑了挑眉,“她知道是我来了吗,去找,然后通传一声。” 弥真这样说也不是毫无根据,上次他来,谢云珊看着他一副要哭倒雷峰塔的模样,总不能因为他不爱吃她做的饺子,就直接变脸吧? 虽然没养过…… 好歹真是亲生的! 而这会儿面对他的诧异,那老妈子仍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神情,说:“少爷,太太吩咐过,若有客来,一律先在厅里候着,待她回来再说。” ——“一律”。 这两个字咬字足够清晰,弥真脸上的神情没变,哼了一声,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抬脚往厅里走,大大方方地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搁起二郎腿,把茶桌上的茶盏端起来照了照,嫌成色不好,又重新搁回去。 “行,等就等,叫人给我换壶好茶来。” 那老妈子转身进去了。 茶没来。 弥真等了一会儿,等来的是一双皮鞋的踩地声,从走廊深处笃笃地行过来。 瘟神的脚步声总是如此立体。 谢承安站在厅门口。 浅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袖扣是暗银色的,低调又矜贵。 今日有闲心仔细打量这人,发现他虽也不是什么善茬,手里头不知道拽着多少条人命,然而那眉眼却比孔世容少了几分凶戾,五官甚至算得上清俊—— 若只看这张脸,你想不到学生私下如何叫他,忌惮他。 而此时此刻,谢承安的目光从弥真搁起来的二郎腿,移到他手边那只被他拨弄过的茶盏,最后落回脸上。 “孔少爷。” 他声音温和,甚至带了点笑意。 “上门做客,坐得挺自在。” 张口就是找茬。 弥真磨磨后槽牙。恨不得把手边的茶盏飞到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些。 “谢理事没看今日下午紧急加印的《北城日报》么?”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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