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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真坐在窗边。 窗半开着,午后的风把薄薄的白纱帘吹起来,日光跟着漫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他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姿态散漫,懒懒地陷在椅子里。 同他那煞神似的大哥、阎王爷一般的父亲不一样,孔家的小少爷,是龙潭虎穴里养出的一只猫。 那张脸呀—— 旁人分一分,他要得三分,那五官拆开了或者合起来,都是顶尖的,长长的眼睫此时微微垂着,把那双眼睛压出一道淡淡的阴影,头发乌黑如鸦羽,阳光下显得柔软又温驯。 光不动,就能随便吸引一些目光在偷偷的看。 窗外有棵老槐树,树上两只麻雀正在打架,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闹得不可开交…… 弥真盯着看了半天,觉得这玩意儿比课有意思多了。 “孔弥真。” 周先生叫他。 他收回视线,偏过头来。 无数的目光跟着往他脸转动移了移,又悄悄挪回面前,装作在看课本。 “方才我说的,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弥真停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先生说,这位皇帝生性多疑,登基后兄弟皆落于诛杀与囚禁后果,落了个千古骂名,属于活该。” 周先生一噎,他可不是这么说的,虽然确实是这个意思。 课室里有人偷笑。 周先生清了清嗓子,那窃笑声下去了些。 “那你说说,此人究竟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 弥真歪着脑袋想了想。 “功是他的,过也是他的,后人说什么都是白说,他干了什么坏事那也是死都死了,又不能从坟头爬出来道歉。” “那他迫害亲兄弟这事儿,依你看就这么算了呢?” “凭本事杀的。” 没毛病,谁让他当上了皇帝?他要当不上皇帝,他也被人杀。 “这算什么答案?什么叫凭本事杀的,在你看来,人在高位既可随意喊打喊杀,若落入泥尘,就活该叫人蹂躏蹉跎?!” 是啊。 弥真撑着桌子微微前倾,这一俯身,领口又松开了些,他浑然不觉。 “先生,老师——后人籍籍无名之辈试图对前朝帝王盖棺定论这件事,欺负死人不能开口说话,何尝不是蹂躏蹉跎?” 周先生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课室里笑声此起彼伏—— 周先生胸口起伏了两下,抬起教鞭,重重地敲了敲讲桌,震得茶杯都跳了跳! “孔弥真,你骂谁呢?!” “我没有啊。” “行无礼法,目无尊长!你不过是会投胎一些!” 方才还闹哄哄的课室里倏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往弥真那头看。 弥真被骂了,嘴角却弯了起来。 日光恰好落在他漆黑如星屑的眼睛里,把笑意照得相当灿烂,甚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同。 “您说得对。”他笑嘻嘻地说,“这确实也是一种天大的本事。” …… 孔公馆的大门是朱漆的,门槛很高,门前两只石狮子蹲得稳当当,长相很端正。 弥真从小在这门槛上跨进跨出,熟门熟路,进门连帽子都没摘,鞋底在青石地上踩出一路轻快的声响,穿过游廊,往正厅去。 进了正厅,隔着老远就听见二楼书房里头有动静。 少年原本懒懒散散目光一肃,放慢了脚步,自顾自无声地说了声“哎呀”,他踮着脚猫似的上了楼。 到了书房前,果不其然在书房门前看见了大哥的亲信副手徐锦正像条大德国黑背似的守在那。 前朝亡了五百年,有些人还养着自己的死士。 与楼梯转角处猫着腰,探头探脑的孔小少爷四目相对,徐锦就开始头疼,果不其然下一秒这消停不下来的人便不怀好意的蹭过来:“徐大人,在忙呀?” 徐锦尚未来得及回答,目光只是在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凑近时心神一晃,就叫他钻了空子—— 弥真抬手推开了书房门,手扶着门框,往里头伸脑袋。 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成了几道细长的金色,落在书房的书桌上,也落在孔连鹤的肩上。 上个月刚过了二十三岁生辰,北方内河航运最年轻的掌舵人此时正坐在书桌后,低着头翻看文件。 男人的神情宁静,脊背笔直,好像有谁定下了规矩让他这么多年如此,如今早就长进骨头里去了,轻易改不掉。 弥真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光盯着孔连鹤看。 比起弥真自己,大哥长得更像父亲,英武不凡的脸如刀刻,眼窝略深,叫人怀疑可能有点不纯正的血统,是天生就是那种叫人开不了口的长相,不怒自威。 ——如一座山,天王老子来了也绕不开、翻不过去,只能仰着脖子看它。 弥真盯着自家大哥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生出一些嫉妒。 不满意的瞥了眼门口正对的一面镜子中自己那人们口中总也赞不绝口的漂亮脸蛋,最终,终于移开视线…… 然后若无其事地倚上门框。 “大哥。” 孔连鹤没抬。 “回来了。” 哦。 反常。 居然没叫他滚蛋。 弥真踱进去,在孔连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在忙什么,这么严肃。” “正事。” “什么正事?” “你不需要知道。” “怎么不需要?我可以为你排忧解难呀——” 殷勤的体贴换来不阴不阳的一声哼笑。 弥真“啧”了一声,把校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陷,仰起脑袋看房梁:“大哥,我跟你说,你整天这副样子,小心活不过六十。” 孔连鹤又翻了一页文件,没有接话。 此时,书房内当然不止孔家兄弟二人,原本在书桌边还杵着孔连鹤两位幕僚,此时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弥真无聊地把玩着桌上的摆件,摆弄了一会儿,将那三眼蟾蜍的嘴巴对准自己,伸手指进蟾蜍嘴巴里抠了抠,又开口:“大哥。” “嗯。” “我生日,你送我什么?” 这回孔连鹤抬起头了,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不辨情绪:“你缺什么?” “我不缺什么,”弥真笑起来,“就是想知道大哥送我什么。” 孔连鹤又不理他了。 弥真坐直了身子,把腿收回来,往孔连鹤那头凑了凑:“你就告诉我嘛,我保证不嫌弃。” 孔连鹤又不理他了。 “大哥。” “大哥。” “大哥大哥大哥!” 幕僚里年纪轻些的那个,攥着手里的笔,已经不知道该把眼神往哪儿放了。 被连名带姓叫名字的男人终于放下文件,不温不火地看着他:“周先生打电话说,你今日法文课请假缺席,怎么回事?” “?周先生是教历史的。” “打电话告状还要分科目?教历史的没资格?” ……这老头果然很闲! 弥真毫无愧色:“心跳突然不好了,医嘱要透气。” “你那张心跳不好的请假条,包浆了。”孔连鹤说,“我见过不下十二回。” 弥真顿了顿,随即又厚着脸皮笑起来,“不是啊,今日新写的。” 孔连鹤盯着他看了片刻,没什么表情,重新低头去翻文件。 “出去。” “哎你这个人怎么——” “让幕僚先生们做事。” 弥真看了看那两个幕僚,两个幕僚飞速把头埋得更深。 他站起来,把校服外套一抄,响亮地又“哼”了一声,拖拖拉拉地往外踱,走到门槛边,回过头来。 “大哥,晚饭我要吃麻婆豆腐,你叫厨房备着。” “……” “还有莲藕排骨汤,天热了,祛火的。” “孔弥真。” “哎。” “出去。” 弥真嬉皮笑脸地迈出门槛,顺手把门带上,把几位终于能开口说话的幕僚的声音关在身后……还有天塌下来,对他也必须要有耐心的孔连鹤。 他是孔弥真。 大哥对他好。 这显然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生日趴体 到了生辰那日,确实一切准备得妥当。 人是准时到的,可弥真又坐在车里矫情地硬磨了一会儿,偏要迟到。 等里头班子已经奏了两支曲子,满座的人喝了个半热,门口才传来一阵动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那头看—— 孔弥真站在门槛外。 月白长衫,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找不着半点儿刻意打理的痕迹,却偏偏叫人觉得他一出现,那台上正唱得热闹的梨园新贵就突然算不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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