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1章 刚出新手村就被最终大boss逮住1(第1页)

公会大厅的告示板钉在进门左手边那面墙上,木板被摸得发黑,边角翘起来,钉子锈了一圈黄渍。小悠蹲在板子前面,膝盖顶着下巴,把最后半块黑面包整个塞进嘴里。面包是前天买的,硬得能敲钉子,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等唾沫把它泡软了才嚼。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干巴巴地往下咽,噎得他抻了抻脖子。","手指点在木板最底下那张委托单上。纸角被过堂风吹得翘起来,他得拿指甲按住才看得清上面的字。","“讨伐低级魔物,五枚银币,雾语林外围。”","五枚银币。够他租半个月不漏风的屋子。","他伸手去揭。","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两根指头捏住纸角轻轻一扯,整张单子就从板子上下来了。小悠抬起头,布鲁克斯正把委托单举到眼前扫了一眼,又像没看一样折起来塞进腰袋,动作随意得像收自己的东西。这人三十岁上下,下巴上一层胡茬,皮甲右肩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发亮,皮面油光水滑,一看就是有人定期帮他上油。他抱着胳膊冲小悠抬下巴,嘴角挂着笑。","“新人,练练手?”","小悠把嘴里的面包咽干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比布鲁克斯矮半个头,站着得稍微仰着脸,可话还是顶了出去:“那片林子最近闹的到底是不是低级魔物,你比我清楚。”","“所以要练练手嘛。”布鲁克斯笑得露出一排牙,右肩那道疤跟着嘴角一起往上扯,“你年轻,腿脚利索,跑得比我快,真有啥事你跑就是了。”","旁边正往盾牌上抹油的老赫尔曼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把脸转回去了,抹布在盾面上吱吱地蹭。小悠注意到那一眼,嘴唇抿了抿。","他想说你他妈怎么不自己去跑。但没说出口。三个月来每次都这样,布鲁克斯抢走轻松的采集活和护送活,把带风险的单子往他手里一塞,塞完还要拍他肩膀说:“我这是照顾新人。”头一回小悠还跟他争了两句,争完发现管事的站在布鲁克斯那边,布鲁克斯在公会蹲了七年,小悠来了三个月,管事的当然知道该信谁。后来小悠就学乖了,争不过的事不争,省点口水。","所以这回他连争都没争。弯腰把脚边的任务袋捡起来往腰上系,系紧绳扣,又把短剑往腰带里别了别。剑柄磨得光秃秃的,握上去滑手,鞘口那道裂缝里塞着干了的泥。布鲁克斯已经转头找别人聊天去了,跟负责扫厕所的老头子有说有笑,小悠看着他后背上那道横过肩胛的旧疤,把绳子在心里系了个死扣。","“哎,”布鲁克斯在后头喊,没回头,“打完回来找我,我请你喝一杯。”","小悠没应声。那杯酒他听了三个月,连酒沫都没见着一回。","走出公会大门的时候,晨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门口台阶上坐着那个瘸腿老兵,缺了半口牙,冲他咧嘴笑了笑。小悠冲他点了点头,老兵什么也没说,从兜里掏了颗干瘪的野栗子递过来。小悠接过来揣兜里,掌心被栗子壳扎了一下。老兵摆摆手,又缩回墙根底下晒太阳去了。","回马厩阁楼的路上他算了笔账。今天交完床位钱,兜里还剩十五个铜板,没精打采地躺在裤兜最底下,用手指拨拉能听见互相碰撞的响。十五个铜板能买什么?两碗稀粥加一块咸肉,或者三天的黑面包,再加一小撮盐。他算了又算,来回捋了三遍。五枚银币到手,先把这个月的床位钱留够,剩下的能添一件没破洞的衬衣,再买双像样的鞋。他现在脚上这双底快磨穿了,每回踩到石子都跟光脚踩上去一样,脚底板硌得生疼。要是还能剩几个铜板,就去找个便宜的——","他打住念头,加快脚步往回走。巷子口卖热汤的摊子正支起锅来,老板拿大勺搅了搅,一股香喷喷的肉汤味飘出来。小悠咽了口唾沫,从摊子前面走过去,脚步没停。","马厩阁楼从外面看就是个马厩,从里面看也是。一楼拴着四匹马,一匹老母马、两匹拉车的挽马、还有一匹不知道谁寄养的骟马。马粪味和马尿味混在一起从楼板缝里往上冒,他住了三个月,鼻子已经不太闻得出来了。阁楼上用木板隔出六个铺位,他租的是最靠里那个,上面瓦片缺了半面,底下草垫子薄得能摸到木板。下雨天得把草垫卷起来靠在墙根,不然泡了水第二天没法睡。冬天冷得缩成一团,夏天热得翻来覆去。","他把任务袋搁在铺位边上,皮甲解下来叠好压在袋子上,短剑靠在墙根。自己摔进草垫里,草秆咔咔响了两声。屋顶那条缝里能看见天,蓝的,飘着几片云。隔壁铺位的库尔特还没回来,木板床上空着,枕头上压着件没洗的汗衫,酸味老远就飘过来。","他手往裤腰里摸了一把,又停住了。","三个月前刚穿过来那阵,他以为是自己憋太久了。这身体二十五年没开过荤,穿越前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几回,突然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夜里自己弄一回,不算什么大事。头一回他也没多想。手伸下去握住肉棒,撸了没几下就硬得发胀,龟头顶着掌心磨了两下,快感从尾椎一路窜上来,他赶紧拿草垫子挡了一下。","没挡住。","白浊一股接一股地喷,整个草垫子浸透了半面,黏糊糊一大片,手一摸能拉出丝来。他擦了半天没擦干净,最后把草垫翻了个面凑合睡。","第二天晚上又弄了一回。这回他学聪明了,把墙角那个装水的陶罐拿过来接着。手握住肉棒从根部往龟头碾,指腹压着冠状沟一圈圈磨,磨到龟头涨得发亮,马眼一张一合往外渗清液。他加快了手速,掌心贴着柱身来回蹭,拇指盖在龟头上打转,没几下就射了。第一股冲进罐子溅了个响,第二股、第三股,射到陶罐小半满还没停。他手忙脚乱把罐子拿开,剩下的全淌在草垫上。射完不到半刻钟,肉棒又硬起来,硬得发疼,龟头涨得发紫,马眼还在往外滴水,摸上去烫手。","他当时就慌了,以为是水土不服,或者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后来又试了两天,射完不软、不累、量还越来越多。他拿手比了比,自己那玩意儿硬起来长度跟以前差不多,但粗了一圈,青筋鼓得一跳一跳的,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有一回他咬着牙连着弄了三回,前两回还能数清射了几股,第三回数到一半就乱了,草垫、墙上、自己胸口全是,黏得他一整晚没睡好。第二天照样硬邦邦地醒过来。","他才隐约觉出这事不对劲。","不过谁也没敢说。公会里那帮人要是知道一个一阶废物有这种本事,不,他们不会觉得是本事。头一个念头肯定是“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或者“拉去地牢里关着当血袋用”。他见过布鲁克斯怎么把新人往危险任务里推,也见过公会的管事怎么打发没背景的底层。一个能无限产精的一阶废物,在他们手里能变成什么,他想都不敢细想。","所以这三个月他一个字没漏。白天接任务、挨布鲁克斯的使唤、被管事叫去清耗子窝,晚上回来自己弄一回,射完把草垫翻过来,第二天再翻回去。也就这点出息,他有时候自嘲地想,守着这么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换个不漏风的屋子。","草垫翻了个面,破毯子裹紧点。他盯着屋顶缝里那几颗星,越看越清醒。隔壁铺位的库尔特回来了,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脱鞋的声音,鞋底砸在地上咚咚两下。库尔特是个打零工的,白天在码头扛包,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此刻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底下那匹老母马喷了个响鼻,蹄子在石地上刨了两下。","明天进林子,先把委托完成。五枚银币到手,先把床位钱留够,剩下的——","他停了停。剩下的是不是该找个便宜的解决一回?城东那条巷子里有间半掩着门的铺子,墙上画了朵褪色的花,门口常年坐着个嗑瓜子的胖女人,见了他这种年轻男的就招手。他路过好几回都没敢进去,一是舍不得钱,二是有点怵。他那玩意儿现在这德行,进去别把人铺子拆了。","这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骂了一句。骂完翻了个身,草垫窸窸窣窣响。","睡不着。脑子里的东西又乱又黏,一会儿是布鲁克斯那张笑脸,一会儿是公会的管事拿指头戳他胸口的画面,一会儿又是自己那根射完不软的东西。他伸手到裤腰那里又缩回来,反复了三回,最后拿毯子把脸蒙上了。","天快亮才迷糊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阁楼里一股马粪味,隔壁铺位已经空了,库尔特的汗衫还撂在枕头上。小悠揉了揉眼,坐起来的时候肉棒还翘着,顶在裤腰上硬邦邦的。他拿凉手背贴了一下,等它慢慢软下去才套上裤子,腰上挂了任务袋,别上短剑,又揣了两块干面包。出门的时候库尔特他老婆正坐在一楼门口喂鸡,看见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雾语林边缘的空气又湿又闷,一团一团的雾气挂在树干之间,走进去没几步头发就潮了。小悠把短剑从腰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拨开一丛比人高的灌木。腐叶味底下压着一股甜腻的香气,从林子深处一阵一阵飘出来。他拿袖子捂了捂鼻子,那股甜味不散,反倒顺着指缝往鼻腔里钻,有点像蜂蜜放久了发酵的味道,又有点像什么东西烂熟透了。","他按照委托单上画的圈挨处找。从外围往内走了小半个时辰,脚印没有,爪痕没有,落毛也没有。地上干干净净,连兔子屎都没看见一坨。他蹲下来拨开一丛蕨草,底下泥土松松的,像是被人翻过又填回去。他皱了皱眉,站起来继续往里走。包里的干面包他啃了一块,剩下半块塞回去。","再深入了一段路,前面一片草地被压平了。","是真的被压平,一整个圆形的范围,少说两米方圆,草茎全朝一个方向倒,像有什么大东西在上面躺过。小悠停住脚,左右看了看。林子在这里安静得过头,别说鸟叫,虫子声都没了。","他蹲到那片压平的草地边上,草叶上残留着一层黏液,在日光下发黏发亮。手指隔着一寸伸过去,腥味先到了,底下的甜味跟着钻上来,黏糊糊的,拿手轻轻一碰能拉出细丝。他眯着眼辨认黏液淌下来的纹路,又蹲近了一点,想看清草根底下有没有爪印。","身后传来一声笑。","“五枚银币的活儿,公会倒是会占便宜。”","小悠猛回头。","站在他身后的女人斜倚着一棵树,灰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白得有些不正常,像常年不见日光的瓷。她嘴角弯着,眼角也跟着微弯,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捻着一片不知从哪揪下来的叶子。小悠把她从头扫到脚,又扫一遍,没看见武器,也没闻到魔物的腥气。林子里那股甜香倒是更浓了,浓得他嗓子发紧。","“你是什么人?”他把短剑举到胸前,剑尖朝外,握把在掌心里滑了一下,他又攥紧了一点,“公会的?接这单子的?”","女人把叶子随手弹进雾里,慢悠悠地直起身:“我要是接单子的,你这把剑举得可就太不客气了。”","“那你站那么远说话。”小悠没把剑放下,脚底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他记得布鲁克斯推他接活时常说的那句话,跑得快才有命花佣金。雾语林的雾浓,树又多,真要跑,他得先把方向看准。","“再往后退就踩进那堆黏液里了。”女人说,声音不疾不徐。","小悠脚下一顿,低头一看,脚跟离那滩发黏的草叶只剩半寸。他赶紧往前收了收脚,脸上一阵发烫。这一收,离那片压平的草地又近了,那股腥味混着甜香直往鼻子里灌,他扭过头干呕了一下,把剑重新端平。","“你蹲那儿看了半天,看出什么了?”女人没往前走,算是给了他一点余地,“脚印?爪痕?掉下来的毛?”","“没看出来。”小悠老实说完,立刻又想补一句硬话,“所以还得找。委托上写的是低级魔物,我总得见着东西才好回去交差。”","“低级魔物。”女人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品什么馊掉的东西,“公会写什么你信什么?”","“我不信公会的字,”小悠脱口顶了一句,“我信银币。五枚,到手的。”","女人笑了一声,这回笑出了点声音,没那么轻。她从树后走出来,步子不快,可每一步踩在腐叶堆上都几乎没声。小悠的剑尖跟着她转,手腕绷得发酸,她倒像没看见那把剑似的,径直走到那片压平的草地边上,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往草叶上那层黏液里按了一下。","“这是它趴过的地方,”她把手指举起来,黏液在指腹上拉成一条细丝,“趴了不止一个晚上。草是被压塌的,不是踩倒的。踩倒的草会断,压塌的草只是弯。你看这些边上的草,弯得整整齐齐,往一个方向倒。”她说着指了指草地外缘,“那是它尾巴扫的。”","小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最外一圈的草茎倒伏的方向和中间不一样,被扫出一道浅浅的弧。他刚才蹲着看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你眼神还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的承认。","“你眼神差远了。”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蹲那么近,它要真想咬你,你喉咙早开了。低级魔物?雾语林这一个月里少了四只野鹿、两窝兔子,连林子边上的农夫都说夜里有东西嚎。你猜什么低级魔物这么能吃,还专挑深林子趴窝?”","小悠握着剑的手心开始出汗。他当然想过委托单上的字不靠谱,布鲁克斯塞给他的活什么时候靠谱过?可他想的是顶多碰上只大点儿的狼或者落单的野猪,他跑得快,真不行还能爬树。但听她这么一说,四只鹿两窝兔子,还专挑林子深处趴着,这他妈的叫低级魔物?","“那是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我哪知道。”女人摊了摊手,笑得挺无辜,“我也是路过。”","“路过?”小悠的剑尖又抬了抬,“雾语林深处,一个人,路过?”","“你不也一个人?”女人歪了歪头,“你走得,我走不得?”","这话把小悠噎了一下。他上下又打量了她一遍,斗篷底下看不出还有没有别的,袖口露出的手腕细白细白的,指甲修得干净,不像常年握剑的手。但他也没傻到因为一个人手白就觉得人家好欺负。公会里那个负责登记委托的莉娜手也白,能单手把四十斤的面粉袋从柜台这头甩到那头。","“行,你路过。”他把剑慢慢放低了一点,但没插回腰里,“那你路你的过,我办我的事。这活我接了,总得见着东西。”","“见着东西?”女人这回笑得更开了,露出两排白牙,“你这把剑,捅兔子都嫌钝。你见着它,是它见着你。”","小悠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把短剑,刃口上还有上次削树枝崩出来的豁口,剑柄上缠的布条都起毛了。她说得没错,这把剑捅兔子确实迟钝,他上回削个树杈都费了半天劲才削断。","“钝不钝的,捅进去才知道。”他咕哝了一句,把剑往腰里一别,蹲下去开始翻自己的任务袋。袋子里除了剩下的半块干面包,就一个装水的皮囊、一截绳子、两块打火石,还有出门前从阁楼墙根捡的一把干草,本来是想着引火用的。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看了看,又一样样塞回去。手边这些家当,对付一只吃鹿的玩意儿,确实寒碜。","“你要真想看它长什么样,”女人忽然开口,“蹲这儿等就行了。它每天傍晚回窝,从北边那条溪沟过来。你找个上风处猫着,别乱动,天擦黑就能见着。”","小悠抬起头看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说了,我路过好几天了。”她耸了耸肩,斗篷底下的肩膀轻轻动了动,“夜里不敢走,就找个树杈凑合睡。睡得多了,什么时辰什么东西打跟前过,想不知道都难。”","这解释勉强说得通。雾语林外头的人都知道这林子闹东西,正经人不会在这时候往里钻,但也不是没有胆子大的猎户或者草药贩子。小悠又看了看她的斗篷,灰扑扑的,下摆沾了泥点子,膝盖那块磨得发亮,确实像是在林子里蹭了好几天的样子。","“你叫什么?”他问。","女人没马上答。她把兜帽往上提了提,提得更高了些,大半张脸都埋进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弯着的嘴角。","“你叫我薇尔莉特就行。”","“薇尔莉特。”小悠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看见过,但听着不太像本地人,音节多了点,舌头绕得费劲,“你不是这附近的人?”","“不是。”她说得干脆,“从南边来的。”","南边。小悠对这个世界的地理概念约等于零,穿越过来三个月,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东那条卖热汤的巷子。南边是哪边他都说不清楚。","“行吧,薇尔莉特。”他把任务袋系紧,站起来,眼睛四下里扫了一圈,找上风处,“你说北边有条溪沟?”","“往那边走约莫百来步。”她抬手往左前方一指,手指从斗篷袖口里伸出来,指甲修得圆润,指腹上还沾着刚才按黏液留下的亮痕,“溪沟边上有棵倒了的枯橡树,树根底下掏空了,是个好藏身处。你蹲那儿,风从西边来,味道吹不到它鼻子里。”","小悠把这几点在心里过了一遍。头一回有人给他指路指得这么细,细得他有点不习惯。布鲁克斯给他派活的时候只会说:“往东走,那片林子里有狼”,剩下的全靠他自己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剑从腰里抽出来握在手上,冲她点了下头。","“谢了。”他说得有点别扭,声音含含糊糊的。","“不用谢。”薇尔莉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回树干上,兜帽底下的脸看不清了,只剩嘴角那点弧度还露在外面,“我就在这儿看你怎么被它撵上树。”","“你——”","“去吧去吧。”她摆了摆手,像赶一只在门口蹭食的野猫,“天黑了就晚了。”","小悠嘴上还想再顶两句,可抬头一看天色,林子里的光确实已经暗了一层,树冠缝里漏下来的日头从白变黄,再过一个多时辰就得擦黑。他把到了嘴边的硬话咽回去,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要是骗我,”他冲树干后面那个灰扑扑的人影喊,“回头我找你算账。”","“行啊。”薇尔莉特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懒洋洋的,“算账的时候记着带上银币,我这人收费的。”","小悠骂了句什么,声音压在喉咙里没放出来,脚步倒是快了。他拨开一丛挡路的藤蔓,低头钻过去,后头再没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走了约莫百来步,果然看见一条窄溪沟,水浅浅的,从北往南淌,沟边上歪着一棵老橡树,树干齐腰断了,树根底下被什么东西掏了个大洞,里头还铺着干草和松针,真有人在这睡过。","他猫着腰钻进去试了试,洞不深,但正好能把他整个人藏住,面前还有一丛蕨草挡着视线。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气和泥土味,把身后那片甜香压得淡了些。","天一点点暗下去。小悠蹲在树洞里,把剑搁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他啃了剩下的半块干面包,嚼得比早上慢,耳朵竖着听林子里的动静。远处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再远一点有溪水淌过石头的响,除此之外安静得过分。","他蹲了约莫半个时辰,腿都麻了,正想换个姿势,北边的溪沟上游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像有什么大东西踩着落叶往这边挪。他赶紧把身子压低,手攥紧剑柄,从蕨草缝里往外看。","暮色里,溪沟上游的灌木丛被拱开一道口子。","灌木丛的枝条弹回来,晃了两晃,停了。小悠攥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酸,蕨草缝隙里只钻出一头灰毛野猪,个头不大,哼哼着拱到溪边喝水,蹄子踩得浅水洼溅起细响。他憋了半天的气一下子泄出来,肩膀往下塌了半寸,正想把剑换到另一只手里甩甩汗,脖子后头忽然一阵发紧,像是有人拿指头按了一下他后颈。","他猛回头。","树洞外头不出三步远,那个女人又靠上了树干。这回她换了棵更近的,灰斗篷裹着半边身子,兜帽依旧压得低,可这一回他看清了她嘴角翘的弧度,还有露在阴影外的那半截下巴,白得晃眼,连林子里暗下来的光都衬得那层皮泛瓷色。她八成在这儿站了一会儿了,脚底下连片落叶都没踩碎。","“你走路怎么没声的?”小悠把剑重新端起来,剑尖冲着她胸口方向,人却还蹲在树洞里,仰着头显得自己矮了半截,又赶紧从树洞里退出来,站直了。","“你光顾着看野猪,怪谁。”女人歪了歪头,松散的发尾从兜帽边沿滑出来一缕,搭在锁骨上,“再说,我来了一会儿了。”","“一会儿是多久?”","“你数自己喘了几口气的时候,我就在了。”","小悠耳根一热。他刚才吓得屏住了气,这阵儿才松下来,张着嘴喘了好几下。他把剑尖往上抬了抬:“别离这么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公会里可没你这号人,我交了三个月的委托单,管登记的莉娜手底下的杂役我都认全了。”","“我说了路过。”她抬眼看他的剑,目光顺着剑身滑上去,在那道崩了口的刃上停了停,笑意更深,“这把剑,削苹果都费劲。”","“少扯。”小悠没被她带偏,“那野猪就是你说的低级魔物?你说它每天傍晚从溪沟过来,我蹲了半个时辰,来的就这么个玩意儿?”他拿剑指了指溪边,那头灰毛野猪刚喝完水,正拿鼻子拱泥里的草根,“这玩意儿值五枚银币?”","“野猪不值。”女人从树干上直起腰,斗篷底下伸出一只手,细白的手指点了点他身后的树洞,又点了点自己脚边的地面,“我说的是那摊黏液的主人。它今晚不来这儿了,这头猪也算识趣,知道趁人家不在才敢下来喝水。”","小悠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树洞边上,他刚才踩过的那块腐叶地,泥面上留着几个被压实的脚印,是他自己的靴底纹。再往旁边,草茎根部的黏液还在,因为天光暗了,那层亮痕反倒比白天更清楚,幽幽地泛着湿光,拿手一摸黏糊糊的,沾在指腹上拉出细丝。","“你怎么知道它今晚不来?”他问。","“因为它今晚换地方了。”女人收了手,往斗篷里拢了拢,“雾语林这么大,它没必要天天守着一片草地。倒是你,蹲得腿麻了吧。”","小悠没接话。他的右腿确实还麻着,刚才站直的那一下膝盖窝里过了一阵针刺似的酸。但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这个女人比他先到,盯着他蹲了那么久,他居然一点没察觉。公会里混了三个月,他别的没学会,警觉性倒是练出来一点,可她那身灰斗篷贴在树影里,硬是跟林子长成了一块。","“行。”他把剑往腰里一别,倒不是放下了戒心,纯粹是举着胳膊酸,“你不说清楚你是什么人,我这活儿没法安心干。要么你现在告诉我,要么我回公会报备一声——林子深处有不明身份的闲散人员蹲点,这理由够管事派人来查了。”","女人这回笑出了声。不大,就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一小串,像有人拿勺子在蜜罐边上磕了两下。","“报备。”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语调慢悠悠的,“你去报备,管事问起来,你说你蹲在树洞里等一只吃鹿的魔物,等来一头野猪和一个南边来的路过的女人。你觉得管事是派人来查我,还是先把你这个一阶废物从委托名单上划掉?”","小悠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她说得没错。管事的那帮人本来就嫌他接活碍事,要不是布鲁克斯总把烂单子往他手里塞,公会的委托台前根本轮不到他站。他要是灰溜溜跑回去说“林子深处有个可疑的女人”,管事八成连眼皮都不抬,直接一句“打不过就说打不过,少编人”。","“所以你吃准了我没法报备。”他咬着后槽牙说。","“我吃准了你聪明。”女人纠正他,步子往前挪了半步,脚底下依旧没声,斗篷下摆擦过一丛嫩蕨,叶片连晃都没晃,“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往哪儿说,什么人该绕着走。”","半步的距离让小悠看清了她兜帽底下更多的脸。紫眼睛,瞳仁颜色不深,在暮色里显得亮,像有人往里搁了两颗碾碎的葡萄。那张脸搁在城里能叫半条街的人回头,搁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里,反而让他脊背后头沁出一层薄汗。好看得不正常,白得也不正常。普通人家的姑娘在雾语林边上住三天,脸上就得让蚊虫叮出七八个包来,她倒好,干干净净的,连片叶子都没沾。","“你脸上擦的什么?”他突然问。","女人一愣,随即又笑了:“问得好。别人都先问名字。”","“名字可以瞎编。”小悠说,“你脸这么白,雾语林里待了好几天,一个包没有。你身上那股甜味儿——就是那摊黏液底下压的那种味儿——也浓得不对劲。你不是猎户,不是草药贩子,也不是过路的。”","他说完这几句,自己心里先打了个突。这算什么?三个月的公会底层没白蹲,至少他学会了看人身上的不对劲。可看出来了是一回事,看出来了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是另一回事。","女人歪头看了他一阵,那对紫眼睛里的笑意收敛了半截,露出底下一点别的东西,像猫逮住耗子之后先不急着咬,拿爪子拨拉两下看它还会不会跑。","“你鼻子挺灵。”她慢慢地说,“可惜脑子转得慢了半拍。你闻见味儿了,还蹲在树洞里等。你猜猜那东西为什么今晚不来这片草地了?”","小悠后颈那阵发紧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树洞边沿的树根上,打了个趔趄。","“因为它就在这儿。”女人抬起手,这回没拢进斗篷里,而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兜帽底下系着的那根细绳。灰布兜帽滑下去,堆在她后颈上,露出底下盘起来的卷发,还有额角两侧——小悠的目光被钉住了——一对弯弯的、颜色深得发亮的角,从额侧斜斜挑出来,不大,但尖得明白。","“你——”","“我什么?”她偏了偏头,那对角跟着动了动,月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得角尖上过了一层暗红的光。","小悠的脚比脑子快。他往后连退两步,短剑又拔了出来,这回剑尖抬得比之前哪次都稳,因为他两只手一起握住了剑柄。可稳稳当当的剑尖底下,他的膝盖在打颤,裤腿布料都跟着抖出了细纹。","“别过来。”他嗓子里发干,声音劈了个叉,“你是魔族。”","“魅魔。”她纠正他,像是纠正一个念错了字的学徒,“魔族里也分好几种,别把我和那些长獠牙的归一堆。”","“有区别吗?”小悠往侧后方又挪了一步,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溪沟往东拐,树洞靠西,中间隔着十来步开阔地,跑的话能拉开点距离。可他半夜在林子深处跟一个魅魔赛跑,跑赢了又怎样?林子外面还有二里地才到官道。","“区别大了。”魅魔往前迈了一步,小悠立刻退了两步,她又迈了一步,他又退,后腰撞上了树干,退无可退。她倒没再逼近,停在原地看着他,脸上那点笑还在,可底下的眼神把他从头量到脚,像在估一匹牲口能拉多重的车,“比如,有些魔族见了你就想撕了吃。我不一样,我见了你,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什么事?”","“你那个身子。”她的目光往下走,在他腰腹的位置停了一停,又慢悠悠地抬回来,“五枚银币的活儿,配不上你。你知道我在树后头看了你多久?半个时辰。你蹲在那儿啃干面包,啃完了拿手背蹭嘴,蹭完又摸了一下裤腰,隔着裤子捏了一把。你没发觉自己硬了吧?蹲着都能硬,你也是心大。”","小悠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他都能觉出那层皮发烫。他刚才确实摸了一把,纯粹是蹲久了想调一下裤子,压根没往那处想。可被她这么一说,他才发觉裤裆那儿确实绷着一块,顶在粗布短衫的下摆底下,不显眼,但也藏不住。","“我、我那是蹲麻了。”他嘴硬,声音却虚了。","“麻了会硬?”魅魔又往前挪了半步,这回他没退,因为退无可退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没碰他,就悬在他胸口一寸远的地方,慢慢往下划,划到肚脐的位置停住,“你每天晚上自己弄几回?射出来的量,你数得清吗?头一回弄的时候吓坏了吧,射完不软,隔一会儿又硬,你以为是自己憋了二十五年憋出毛病来了。你捂着这事儿,谁也没敢告诉。”","小悠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些事,他连库尔特都没提过一句,半夜翻草垫的时候都是等隔壁铺打上呼噜才动手。这个魅魔从哪儿知道的?她就靠看?靠在树后头看了半个时辰?","“你胡说。”他牙齿咬得发紧,短剑往前一送,“你什么都不知道——”","剑尖离她胸口还有半尺,他手腕上忽然一麻。那股麻劲从腕骨往指头上蹿,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五根手指不听使唤地松了劲。短剑脱手往下掉,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那把剑已经到了魅魔手里。她两根指头捏着剑柄,像捏一根筷子似的转了一下,然后随手往旁边草地里一丢,“噗”的一声闷响,剑身插进腐叶堆里,只剩剑柄露在外面。","“问话都问不利索,还讨伐魔物。”她收回手,拍了拍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小悠转身就跑。","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回是穿越前被一条流浪狗撵了半条街,那回他蹿上了一辆三轮车的后斗。这回他什么都没蹿上去,跑出两步半,右脚踝上一紧,像被一根浸了水的粗麻绳勒住了,勒得他脚脖子上的皮肉往两边挤。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拍进腐叶堆里,嘴里灌了一口泥土和烂叶子的混合物,那股腥味直冲鼻腔。","“放开!”他撑着手肘往前爬,脚踝上的东西一收,把他倒着往回拖。他十根手指头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抓住一丛草根,草根连着一块草皮被他一起薅了出来。那东西拖得不快,慢悠悠的,像拉着一辆不想走的板车。","“放手!你他妈——”他后半截话被一口泥呛了回去,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脚踝上的束缚松了一下,又紧了,这回他觉出来那东西的触感了:细,滑,表面带着一层薄皮似的弹性,缠着他脚脖子绕了两圈,收的时候一圈一圈地勒,勒完了还拿尖头在他小腿肚子上点了一下。","一只心形的尖。","小悠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这才看清缠住脚踝的是什么。一条尾巴,从斗篷下摆里伸出来,颜色比她的肤色深些,尾尖分了个心形的叉,叉尖在他小腿上蹭来蹭去,蹭得他汗毛全竖起来了。","斗篷已经滑到地上,堆在她脚边。她站在那里,额角那对弯角在暮色里显了个全须全尾,背后没有蝠翼——至少这会儿没张开——但脊背上有两道浅浅的凹痕,像是翅膀收进去留下的。她身上的甜香浓了十倍,浓得小悠的鼻腔发酸,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跳。","“我叫薇尔莉特。”她蹲下来,裙摆铺在腐叶上,人往他跟前凑,一根手指伸出来,指背贴在他烧得滚烫的脸颊上,凉丝丝的,“你以后会记住这个名字的。”","小悠腮帮子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骂。","“说什么?”她歪头,耳朵凑近了点。","“我说你——你等——”他嘴硬了半截,舌头忽然打了个结,嗓子里的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上压下来,不重,但密实,像被一条浸了水的厚毛毯从头蒙到脚。他胸口发闷,想抬手推她,胳膊抬到一半,肌肉自己软了,指头耷拉下去,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浅印子。","“乖。”薇尔莉特直起腰,尾巴一收,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溜起来。小悠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胃里那半块干面包差点从嗓子眼翻出来。下一秒他趴在了她肩头上,肚子硌着她的锁骨,脸朝后,只能看见自己那双脚在她背后晃荡,脚踝上还留着尾巴缠过的红印子。","林子在往后倒。她走得极稳,踩着腐叶和碎石地几乎听不见声,可速度快得让风直往小悠耳朵里灌。他的头发被风掀起来,贴在脸上,又被她肩头的斗篷布料蹭开。他胳膊软得抬不动,只能这么挂着,眼瞅着来路一棵棵树往后蹿。","那头灰毛野猪还在溪边拱草根,听见动静抬了抬头,瞅见一个魅魔扛着个人从林子里穿过去,愣了两秒,调头钻进灌木丛,屁股后头的小尾巴甩得飞快。","小悠盯着那头猪跑远的方向,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那五枚银币,一会儿是公会的告示板,一会儿是马厩阁楼里那张漏风的草垫。","“你放我下来。”他趴在她肩头嘟囔,声音闷闷的,“我任务还没交。”","“交什么交。”薇尔莉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气都不带喘的,“五枚银币,我给你写张欠条?”","“你写欠条也不管用,公会的戳你得有——”","“小悠。”她忽然叫了他一声。","他愣了。从头到尾他没跟她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你怎么知道我——”","“你跟那个布鲁克斯在公会门口说话的时候,我就在告示板后头站着。”她脚步不停,穿过一片齐腰高的蕨类,叶子刮得小悠裤腿沙沙响,“你问他那片林子闹的到底是不是低级魔物,他说‘所以要练练手嘛’。你当时脸都绿了,还是把单子接了。”","小悠不吭声了。他趴在那儿,肚子硌着她肩头,被颠得一拱一拱的,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她说的话。告示板后头。也就是说,她至少从公会就开始盯着他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这回声音里没了硬气,就剩干巴巴的一句。","薇尔莉特没马上回答。她扛着他走了一段,穿过一丛被风吹歪的灌木,脚步稳得很,腐叶在她脚底下连响都不响。","“你猜。”她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笑,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小悠趴在她肩头上哼了一声,想顶两句回去,可脑袋里像塞了团浸了蜜的棉花,越转越沉。她的肩头温温热热的,隔着斗篷布料一下一下顶着他的肚子,甜香从她发间和领口一阵一阵涌上来,混着林子里的湿土味儿,往鼻腔里钻了就没打算出来。他想抬头看一眼这是要往哪儿走,眼皮却重得掀不动。","“你该不会是要把我炖了吧。”他嘟囔,声音已经黏了。","“炖你?”薇尔莉特笑了一声,“瘦成这样,炖出来一锅汤上面飘一层油花都算我输。”","“那你要——干什么……”","“到了你就知道。”","小悠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他脑子里最后那点光景是她的脚步踩过一片碎石地,发出细碎的咯吱响,风灌进耳朵,甜的,热的,什么都在往下沉。他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五枚银币没拿到、今晚床位钱也没了。","那片塌方的岩壁在前方一丛老藤底下露了个头,碎石堆得斜斜的,看着跟山体滑坡砸出来的死路没什么两样。小悠被横扛在薇尔莉特肩上,视线颠来颠去,肚子里那点翻涌还没压平,就觉出她脚步慢了下来。雾语林里的风到了这儿忽然拐了个弯,被岩壁挡回去,绕着这块死角打转,把腐叶的酸气吹散了不少。","“到了?”他哑着嗓子问,下巴磕在她肩胛骨上,一颠一颠的。","薇尔莉特没应他。她往那堆碎石前站定,一只手还稳稳扣着他膝弯,另一只手从斗篷底下伸出来,指尖在石面上点了两下。小悠只看见有一道细细的弧光从她指甲尖上淌出来,像有人把一截发光的丝线摁进了石头缝里,沿着那些裂痕弯弯绕绕地走了一圈。石头没响,连一粒碎渣都没掉,就那么从中间往两边滑开了——整面岩壁,连带着外头那层伪装了不知多少年的藤蔓和泥土,齐齐裂成两半,悄没声地缩进两侧的山体里。","热气从豁口里扑上来,糊了他一脸。","那股味道甜得发腻,像有人把几百斤的花蜜倒进一口大缸里闷着发酵,底子上还压着一层烧过的香料味,熏得他鼻腔发酸、太阳穴发胀。小悠被那口热气一冲,喉咙里呛了半声,脑袋往后仰了仰,正好瞧见石阶上嵌着的纹路。","暗红色的光,从他们脚底下一直铺进地底深处,一条一条盘在石阶表面,亮一下暗一下,节奏慢悠悠的,跟他自己的呼吸对了几息之后竟然合上了拍。他愣愣地盯着看,那些光纹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活像是石头里长出来的血管。","“那是什么?”他问,声音被那股热气蒸得发软。","“魔力脉络。”薇尔莉特抬脚往下走,石阶在她脚下连点声响都没有,“这片山根底下埋着一条老矿脉,早些年挖空了,我让人收拾收拾,倒还住得。”","小悠被她扛着往下走,脑袋朝后,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能盯着那些光纹一明一暗地退远,又一批新的从脚底涌出来。石阶两边的墙壁越走越宽,从一开始蹭着他胳膊的逼仄,慢慢敞到能并排走四个人。热风从底下往上顶,裹着那股甜腻腻的味儿,一阵浓过一阵,他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被熏的。","“你住得还挺深。”他嘟囔了一句。","“冬暖夏凉。”薇尔莉特随口应他,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市场上菜价涨了两文。","石阶走到头,前面豁然开了。","小悠被那一下敞亮晃得眯了眯眼。头顶的穹顶高得离谱,估摸着能塞进公会那栋两层小楼,顶上垂着一蓬一蓬发光的藤蔓,光色软乎乎的,蓝里透着点白,把整个洞窟照得跟黄昏将尽那会儿的天光似的。地上铺着厚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毯子颜色深,上头织的花纹在走动的时候跟着光影变,一会儿像流水一会儿像云。四周散着软垫,大的小的摞在一块儿,有几个人合抱那么宽,也有巴掌大的小方垫随意丢在角落。垂帘从穹顶的固定点上挂下来,薄得透光,风一过就慢吞吞地摆。更远的那头靠着石壁,挂了一排叫不出名字的物件,银链子从钩子上垂下来,皮扣一环一环地串在上头,粗的细的都有,链子底下还坠着些小环小钩,被穹顶的荧光照得泛冷。","三个魅魔从侧廊的帘子后头探出脑袋。","一个留着短发、耳尖上挂着两串银坠子的,半张脸露在外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个高些的,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笑,没急着出来;第三个直接从帘子里蹿了出来,蝠翼一展,眨眼就飞到小悠跟前,翅尖差点戳进他鼻孔。","小悠下意识往后一缩。","这魅魔紫皮肤,短尾巴,一头银白卷发蓬蓬地堆在脑后,翅尖上套着两个铜环,飞起来叮当响。她绕着他转圈,浅金色的竖瞳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嘴里啧了一声,乐了。","“女王,您这回出门就带回来这个?”她悬在他侧面,歪头拿余光打量他,鼻子还凑近了嗅了嗅,“瘦得肋条都数得清,腰上没二两肉,瞧着跟从哪个村里随手薅出来的似的。”","小悠被她盯得耳根发痒,刚想张嘴,那魅魔又绕到了他另一边。","“可裤腰里倒揣着个怪物。”她冲薇尔莉特挤了挤眼,尾巴尖在半空卷了个圈,“我隔着三条廊就闻见味儿了,那味儿打石缝里往我鼻子里钻,跟拿蜜水浇过的炭火似的,又甜又燥。女王,您这是从哪儿捡的?”","“雾语林。”薇尔莉特把小悠往地上一放。","他脚踝打了半天晃,总算踩实了厚毯,可那毯子软得过分,脚底下轻飘飘的。小悠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那堆软垫,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进软垫堆里,出不来。他撑着胳膊想站起来,手底下摁着的软垫陷下去又弹回来,跟他较劲似的。","“这是哪儿?”他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嗓子发紧,“你们要干什么?”","紫皮肤的魅魔笑得翅尖直抖:“你听他这问法,跟走错门讨水喝似的。”","另两个从帘子后头挪出来,靠在廊柱上那个挑了挑眉:“女王,用不用我们搭把手,先把他——”","“妮克丝,先关起来。”薇尔莉特打断她,抬手把斗篷解了。","灰布从她肩上滑下去,露出底下贴身的黑纱长裙,薄得能看见腰侧的轮廓,料子从胸口一直裹到脚踝,只在锁骨和肩头露着一截白晃晃的皮。卷发从兜帽里散出来,搭在弯角旁边,那对角的颜色比小悠头回见着的时候更深了,暗红底子上泛着细碎的亮纹,跟石阶上的魔力脉络一个路数。她随手把斗篷往妮克丝怀里一丢。","“别弄坏。”","就俩字,说完往深处走了。脚步声在厚毯上闷闷地响,垂帘被她拨开又合上,人影一晃就没了。","妮克丝把斗篷往胳膊上一搭,转头冲小悠一抬下巴,笑得露了半排牙:“女王的玩具,跟我来。”","小悠还没反应过来“玩具”俩字砸在脑门上是什么滋味,她指间已经弹出一道紫绳,那绳跟活的一样,蛇似的在半空游过来,缠上他两只手腕,三两下并拢捆了个结实。绳身上串着几个小铜环,一挨着肉就自己往紧里收,勒得他腕骨发紧,倒不疼,就是挣不开。","“哎——你等——”他话没说完,妮克丝已经揪住他后领往前拖了。","她飞得不快,刚好比他踉跄着走快半步,让他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尾巴尖在身后得意地卷了个圈,翘得老高。","“我劝你脚底下长点眼。”妮克丝头也不回,声音轻快得像在讲什么好玩的事,“你方才踩的那块砖,要是再往右偏两指头,这会儿裤腿就让底下的黏胶粘住了,拔都拔不出来。那是抓猎物用的,你这么大个人陷进去,我们仨得拿铲子来铲。”","小悠脚下一个激灵,赶紧把腿收回来,盯着她踩哪儿。","“这道帘子后头是束缚架。”她随手往右手边一指,薄帘后头影影绰绰能看见木头架子和挂了一排的皮扣,“上回有个兽人,嘴硬得很,从架子上下来的时候嗓子都哭哑了,往后见着帘子就绕道走。”","小悠咽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冒汗。","“再往前那个门。”妮克丝拖着他拐过一道矮拱,“看见没,铁栅栏那间。”","“水牢。”她顿了一下,特意回头冲他笑,“上回有个狼族的,在里头撑了三天才开口求饶。你猜他现在在哪儿?”","“在哪儿?”","“不知道。”她耸了耸肩,翅尖抖了两下,“女王让他走了,走的时候路都走不利索,扶着墙出去的。你比他强不到哪儿去,我看。”","小悠脸白了。他两条腿越走越沉,被绳捆着的手腕下意识挣了一下,小环又紧了半圈。","“你别吓我了。”他憋出一句。","“谁吓你?”妮克丝扭头瞪他,浅金竖瞳里全是笑,“我这是为你好。这廊里的道道你不摸清楚,回头自己踩进去了,女王问起来,说是我没教好,我上哪儿说理去。”","她又指了指头顶:“那些藤蔓别碰,碰了会往下缠,捆起来比我这绳子麻利多了。”","小悠赶紧把脖子缩了缩。","拖过一道矮门,里头是间小石室,不大,搁一张石床,铺了层薄毯,墙角立着个矮脚陶灯,灯芯没点。妮克丝把他推进去,手腕上的紫绳应声而散,卷回她指间不见了。她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跟招呼自家猫狗似的。","“先在这儿待着。”她往门口退,尾巴在后头一甩一甩的,“别琢磨往外跑,廊里那些玩意儿我就算全跟你讲了,你黑灯瞎火也走不出去。”","她停在门槛上,扶着门框回头看他,笑得挺开心:“对了,你方才不是问她想把你怎么样吗?”","小悠揉着腕子上的红印,抬头看她。","“等你见了那副木枷,自己问她去。”妮克丝冲他眨了眨眼,“她要是心情好,兴许真会告诉你。”","门在他面前合上,没关严实,留了一道窄缝——上头嵌着块窄窗,红蒙蒙的光从外头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脚步声远了,那道轻快的叮当声也慢慢消了。","小悠靠着墙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着石壁,闷闷地响了一声。","手腕上红印子一道一道的,绳环收过的痕迹深浅不一,拿指头摁一下还有凹坑。他盯着那印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自己那把剑——拔出来插进腐叶堆里了,这会儿估计还在雾语林里头,跟那堆烂叶子作伴。五枚银币没拿到,床位钱也没了,连剑都丢了。","“我操。”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骂了一声。","心跳擂得胸口疼,每一下都顶到嗓子眼,咚咚咚的,他自己都能听见。方才一路走过来,打眼看见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脑门上撞——帘子后头的束缚架,铁栅栏水牢,地上不能踩的黏胶砖,顶上会往下缠人的藤蔓,还有廊道尽头那间石室。","他那会儿被妮克丝拖着走,路过那间石室门口的时候扫了一眼,没来得及细看,可那一眼留下的东西这会儿全翻上来了。","石室正中立着个木头架子,粗木立柱,得有两米高,横梁上垂着四只包革的铁环,环口张着,在红光底下泛着钝钝的亮。柱脚边上一溜排开绳带,粗的细的,长的短的,还有几根瞧着是皮子编的,搁在矮凳上卷成一卷一卷的。帐幔垂在四周,暗红色的料子,沉甸甸地垂着,把外头的光挡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漏进去几道,落在厚毯上。","他当时瞥了这一眼就被拖过去了,可那副架子在他脑子里扎了根,越想越清楚。","“木枷。”他念了一遍这词,嘴唇发干,“见了木枷自己问她。问什么?问她打算拿我怎么样,还是问那副架子是给谁备的?”","石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他。","他坐了一会儿,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借着窄窗透进来的红光打量这间石室。石壁上凿了三个凹槽,一个搁着陶水罐,一个搁着两只叠起来的粗碗,最上头那个搁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大概是给他擦脸用的。石床薄毯底下铺了层干草,翻个身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响。","他挪过去往床上一躺,草席子硌得后背发痒,可总算比地上软些。","手腕上的红印子在红光里看着格外扎眼,他翻来覆去地把那几道印子看了好几遍,忽然想起来妮克丝方才那句话——裤腰里揣着个怪物。","“我谢谢你了。”他对着天花板嘟囔,“头一回有人这么夸我。”","他把手伸进裤腰里摸了一把,果然,从进这洞开始就没消下去过。魅魔身上的那股甜香往肉里渗,渗得他浑身燥热,底下的肉棒半硬不软地顶着粗布裤裆,刚才一路被拖着走,裤裆上的布料蹭了一路,蹭得他更快了。薇尔莉特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撞进软垫堆里,那会儿就觉出不对劲了,只是吓得没顾上。","“这他妈也能算夸?”他拿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毯里。","毯子有股淡淡的熏香味,跟外头廊道里那种浓烈的甜腻不一样,淡得多,闻着倒让人心静。他趴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了,脑子却停不下来,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那副木枷。四个铁环。绳带。水牢里撑了三天的兽人。女王说“别弄坏”,那语气跟他从前在村里帮二大爷赶驴的时候说“别打坏了,还得使唤”一模一样。","他翻了个身,盯着石壁上那盏没点的陶灯。","“我见了你,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他学着薇尔莉特的腔调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拿自己的本音接上,“弄明白什么?倒是先说清楚再走啊。”","肚子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饿的。从下午蹲树洞啃干面包到现在,差不多得有大半天了,那块面包在胃里那点底子早让那股甜腻的熏香给折腾没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爬起来够着石壁凹槽里的陶水罐,晃了晃,里头有水。他抱着罐子灌了两口,水凉丝丝的,冲得嗓子眼舒服了些。","外头廊道里有脚步声。","轻的,不止一个。翅尖的叮当声由远及近,中间夹着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捞着几个词——“味儿”“浓度”“女王让测”。那声音在门口停了一停,门缝底下的光被挡了一下,又亮开了。","“睡着了?”是妮克丝的声音,压得低。","“没。”另一个声音,听不出是谁。","“那别开门了,明早再说。女王那头还等着呢。”","脚步声又远了。","小悠靠在石壁上没动。妮克丝叫他“女王的玩具”,薇尔莉特说“别弄坏”,这会儿又在门口说什么“味儿”“浓度”,“测”。","他把这几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忽然回过味来。","“测什么?”他对着门缝的方向问了一句,当然没人答他。","罐子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他半张脸,红蒙蒙的光照得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把罐子搁回去,重新躺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厚毯底下的干草扎得后脖颈痒,他拿手挠了挠,又想起来薇尔莉特在雾语林里盯着他裤裆说的那句话——你每天晚上自己弄几回?射出来的量,你数得清吗?","“数得清?”他拿手摁了摁自己的裤腰,脸有点热,“谁没事数这个。”","肚子又叫了一声。","他闭上眼,想着睡着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琢磨。可脑子里那副木枷怎么也不肯退,四个铁环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烦意乱。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拿后脑勺对着门缝里的红光。","“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他又念了一遍,声音越念越低,尾音拖进枕头里没了。","廊道里的红光暗了一暗,大概是那会儿到了后半夜,连魔力脉络都跟着打盹。小悠在草席上翻了个身,薄毯裹了半截,露在外头的脚脖子上,一道红印子还没消。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没骂完,睡沉了。","他睡着以后做了个梦。","梦里他还蹲在雾语林的树洞里,短剑戳在腐叶堆里,灌木丛弹回来晃了两晃。野猪没来,来的是妮克丝。她蹲在他对面,翅膀收在背后,尾巴尖一点一点地敲着地皮:“你蹲这儿干嘛呢?”","“等魔物。”他在梦里说。","“魔物早跑了。”妮克丝往身后一指,“你活儿干砸了,五枚银币没了,床位钱也没了。”","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子深处亮着一圈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地上点了盏火堆。石阶从树根底下露出来,一路往地底下伸,那一圈红光照着湿漉漉的台阶面,亮一下暗一下。他站起来想走过去看看,脚底下一空。","醒的那一下他整个人弹了弹,后背撞上石壁。石室里还是暗的,门缝里那条红光细得像根线,廊道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拿手背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汗。","睡不着了。","他坐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爬起来把石壁上三个凹槽都摸了一遍。最上头那个搁着块叠好的粗布,他拿起来闻了闻,有股淡草味,大概是擦脸用的。中间搁着两只粗碗,底下的碗里剩了些干粥渣,拿指头抠了一下,刮下来一层。最底下那个凹槽搁着陶水罐,他把罐子端出来,手伸进去摸,摸到一块打磨过的石面,温温的。","“温的。”他把手搁在上头多待了一会儿。石壁确实温温的,从底下往上透,热量不大,贴着挺舒服。他忽然想起来那头大厅里也是热的,从地底下往上拱的热风,混着那股甜腻的味儿。这会儿石室里的热安静多了,只是温温的,像冬天烧得不旺的炕。","他缩回床上坐着,把薄毯裹在腿上,盯着门缝的红光。那道光一明一暗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些,暗下去的时候长,亮上来的时候短。看了一阵,慢慢觉得那节奏快贴着他眼皮了,一下一下地把他往下拽。","正要合眼的时候,廊道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妮克丝那种叮叮当当的轻快步子。这回来的慢,脚底下几乎没声,跟薇尔莉特走路一个路数。小悠拿胳膊撑起身子,耳朵竖着。","脚步声在门口停了。门缝底下的光被挡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塞了进来,窸窸窣窣蹭了两下,搁稳了。脚步声掉头走了,没多停。","小悠等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凑过去看。门缝底下搁着一只扁陶碗,里头盛着稠糊糊的东西,温热的,冒热气。碗边上还压着半块粗面包。","他蹲在地上看了那碗东西半天。“还真给吃的?”他冲门缝外头问了一句,没人答。“谢了啊。”他端起来灌了一口,甜滋滋的,有股麦子磨细了熬出来的香味,喝到胃里暖烘烘的。粗面包比公会门口卖的那种还硬三分,他掰碎了泡进糊糊里,连汤带渣吃了个干净。","吃到碗底的时候他停了停。糊糊里沉着几粒碎末,拿舌尖一抿就化了,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辛味,不冲鼻子,咽下去以后胃里热得更快了些。他皱了皱眉,又扒了两口,没再品出什么名堂。","“别是搁了什么料吧。”他嘟囔了一声,可肚子实在饿,舍不得剩,到底刮了个干净。","吃完把碗搁回门缝底下,他抹了把嘴,缩回床上躺着。胃里踏实了,困劲儿这回真上来了。","正迷糊着,廊道那头远远地有了点动静。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拿耳朵对着门缝的方向听了半天,抓住几个音——好像是有人在台阶上走,慢悠悠的,一步一步,走到顶上停了一下,又往下走。来回走了两趟。","“大半夜的不睡觉,走来走去干嘛。”他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谁。","脚步声停了一阵,那头安静了。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些。毯子角蹭到脚脖子那道红印子,痒了一下,他拿脚趾头互相搓了搓,蹭掉了那点痒。","睡不着,脑子里又翻出那副架子。两米高的粗木立柱,横梁上四只包革铁环,柱脚边一卷一卷的绳带。他当时只扫了一眼,可这会儿闭上眼,那些东西比睁着眼还清楚。铁环的环口朝下悬着,包着的那层革是深色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有人用的。","“常有人用。”他把这话念了一遍,自己把自己说得后脖颈发麻。","翻了个身,面朝石壁。又翻回来。薄毯从肩膀上滑下去,他拽上来。干草从毯子底下钻出来,扎着脚踝,他拿脚后跟蹭了蹭草席子。","正折腾着,门口又响了一下。这回轻得多,像是有人拿指节在门板上点了两下,不重,就那么意思意思。","小悠没出声,缩着没动。","“没睡就别装。”外头是妮克丝的声音,压得低,尾音翘着笑。","他翻了个白眼,还是没吭声。","门板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窸窸窣窣的。妮克丝在外头拍了拍门框:“女王让我带句话,明早她来瞧你。你要是有力气,就把这廊道里的道道再走一遍,省得回头哪块砖没踩对,摔得四仰八叉的,她瞧了扫兴。”","“我摔不摔关她什么事。”小悠忍不住回了一句。","“哟,还醒着呢。”妮克丝笑得翅尖直抖,“行,有劲儿回嘴,明早准有力气挨收拾。那话我带到了,你接着睡吧,明儿见。”","“你等等——”小悠一骨碌爬起来,凑到门边,“什么叫做准备挨收拾?她到底要拿我——”","“自己问,我可不敢替女王说。”妮克丝的声音已经远了几步,翅尖上的铜环叮当一响,“对了,地上的东西别搁着,回头绊你一跤算谁的。”","脚步声拐过弯,远了。","小悠蹲在门口,往门缝底下一摸,摸到一卷粗布条,裹得方方正正的,拿起来一抖,是条旧毯子,比他床上那条还厚些,边角磨得起了毛,但有股晒过的干草味,不潮。","“这倒挺实在。”他嘀咕了一声,抱着毯子回床上,把两条毯子叠起来铺一层盖一层,缩进去试了试,软和多了。","他躺在两层毯子里,盯着门缝那道光。","“明早她来。”他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来干什么?接着问?还是……那副架子?”","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来妮克丝拖着他进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廊道尽头那间摆着架子的石室,水牢里那个狼族的撑了三天。三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细胳膊细腿。","“我他妈撑得了三天吗。”","他把毯子往脑袋上一蒙,闷了几息,又掀开。","“撑不了也得撑。”他对着石壁说,“好歹先把饭钱吃回来。”","这回躺下去,困劲儿真上来了。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廊道里的红光暗了一暗,暗得比之前哪回都狠,连门缝底下那条窄窄的红都缩成了一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亮回来。","小悠没瞧见。他脸朝里裹着两层毯子,呼吸已经匀了,草席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坑。手腕上那圈红印子贴着毯子边沿,在暗下来的红光里只剩一层淡淡的粉,明早大概就全消了。","他睡得沉,连廊道那头再来回走了两趟的脚步声都没听见。那脚步声走到廊道中段就折回去了,一次没往石室这边来。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貌合神离

貌合神离

恪尽职守研究GV提高床技心情不好不乱花钱埋头家务言而有信坚守岗位不甩初恋这么好的受,季先生快点告白吧!深情内敛攻X温润隐忍受,暗恋包养,狗血老梗...

给武侦宰寄八个蛋之后

给武侦宰寄八个蛋之后

后来某一日,武装侦探社聚会,众人闲聊。中岛敦好奇的询问橘真夜恋爱经历。橘真夜爽朗一笑虽然我们确定关系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里有二十五分钟他都在咨询我日政的相关情报,但没有关系,这仍然是我们之间最最最美好的初恋呢中岛敦所以,这根本没有初恋,你只是被太宰先生套情报了而已啊!!!遇见你,是我翻越山海的最高嘉奖。放飞之作,写的不好,谨慎观看。一旦觉得不适,别犹豫,快跑!(高楼,窗户,举牌jpg)高亮二次元宰厨,割肉自嗨文,婉拒写作指导。不走原作时间线,ooc全是我自己的。原创主角,异能来自前两篇宰文文中的涉及因果空间自然定律的异能总是格外强大...

军嫂又懒又馋,国家爸爸宠翻天

军嫂又懒又馋,国家爸爸宠翻天

顾瓷刚做完一个手术,就猝死在了手术台上。再睁开眼,她穿到了七十年代,成了顾家村里一个又馋又懒又智商有问题的小村姑。还刚被隔房的堂姐推进河里,差点就死了。好在老天有眼,不但送了她亿点点的小钱钱,还送了她一个优质好男人。于是她从家里的团宠,村里的团宠,又成了军中的团宠。推荐我的完结年代文。搞笑,军婚,团宠。...

假面+番外

假面+番外

假面作者洛塔猫文案当曲款款深陷地狱,一个人如天使一般,将他拽回天堂。殊不知,天使和恶魔本是一人两面内容标签虐恋情深主角曲款款,穆秦颂┃配角穆琴歌┃其它虐恋,报仇雪恨,爱恨交织第1章开始讲故事假面,遮挡住人的脸孔。用于欺骗,也用于自我保护正文接过男人递来的钞票,曲款款冷冷一笑,旋身离开充斥情欲味道的房间。...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