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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疏缨将一叠卷宗平铺在案上,神色凝重,开口便据实禀明: “大人,庆和号的底细,我已经查清楚了。” “铺面真正的所有者,是苏州府同知韩愈之。”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语气信誓旦旦: “他曾是大公主旧邸属臣,蒙殿下举荐外放为官,但这商号走私、私盐交易,全是他私下所为,大公主绝对不知情。” 奚衍臣垂眸,一页页翻看案上的地契档册,指尖缓缓抚过纸上的名字。 许久,他抬眼,眸色深深,晦暗难辨: “你确信?” 褚疏缨重重点头:“所有过户记录、权属文书都在此,他行事隐秘,从未向府中透过半分。” 褚疏缨望着案上摊开的卷宗,面上不见半分怒色。 她在公主府待得久了,见多了人情利弊,并不觉得韩愈之的背叛是什么值得义愤的事,利益摆在眼前,人心本就容易偏移。 真正让她心头发沉的,是这件事背后的算计。 韩愈之在外为官,逢年过节照旧递帖送礼,姿态始终恭谨,连殿下都被他蒙在鼓里,全然不知他私下勾当。可偏偏有人早早洞悉一切,不动声色,直接借大案将此事捅破。 对方根本没给殿下半分反应、周旋的余地。 殿下从未涉足漕运私利,对此一无所知,自然毫无防备,韩愈之这桩旧部丑闻,就这么赤裸裸摆在公堂铁证之上。 无论殿下清白与否,韩愈之是旧府人,这一点,就足够旁人做无数文章。 奚衍臣凝视着她,她脸上没有愤懑,只有压住所有情绪的冷静,奚衍臣也不意外。 她一贯是如此的。 奚衍臣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你可以拿出证据证明大公主并不知情。” “但旧部借她的声势犯下重罪,她难逃其咎。” 褚疏缨睫羽轻轻一动,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事已至此,殿下的势力与名声受损,已是定局,无从规避,她如今能做的,只有尽力止损,不让风波继续蔓延扩大。 褚疏缨又想起那一日在街上遇见二殿下。 难怪她那么快就重振旗鼓,原来是早有谋算。 二殿下一贯手段狠辣,行事果决,先前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定然会好生报复回来。 借三皇子贪婪引爆大案,再借韩愈之牵连大公主。 一石二鸟,步步精准,当真是好算计! 褚疏缨继续道:“江南私盐案,三皇子是主谋,罪证确凿,本就该他担着。韩愈之是旧部,可大公主并不知情,若有人借机攀扯,将脏水全泼到殿下身上,那三皇子那边的罪责反倒被冲淡了。” 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稳了: “得把两件事分开。” 奚衍臣靠在椅背上,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沿,沉眸听她一口一个大公主不知情。 知情与否怎么判断? 说到底立场不同,私心不同。 忽然,她转头看向了他,欲言又止,奚衍臣看懂了。 怎么会看不懂。 当初她接近他时,也是这个模样,说到底,又是有事求他。 奚衍臣眸色一点点沉下来,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韩愈之的事报上去,但只报他借旧部之名私下牟利,与大公主无关。同时,三皇子的罪证单独呈递,不容混淆。” 褚疏缨也知道这有点为人所难了,她摸了摸鼻子,气短地说: “……是。” 奚衍臣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她,灯火映在她眼底,明明暗暗,映出几分清锐和急切,她素来如此,只要牵扯到大公主的事,便格外上心,格外较真。 “你替大公主想得倒是周全。”他说。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褚疏缨分明觉得他这话里压着点什么。 她顿了一下,放缓了声音,试图狡辩:“奚衍臣,我只是不想有人借题发挥,把水搅浑。” 奚衍臣垂眸,掩住眼底那点晦暗。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地契档册合上,搁到案角,情绪一下子就冷淡下来:“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 褚疏缨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底有些发虚,她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是不是不高兴?” 奚衍臣抬眼看她。 她每一次放软姿态,都是有所图谋。 褚疏缨轻咳了一声:“这件事,我确实有私心,大公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奚衍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抬手,反握住她的指尖: “褚疏缨。”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声音压得低,指尖捏着她的指骨,不轻不重地摩挲,“韩愈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 褚疏缨一怔。 她当然想过。 韩愈之潜伏数年,一直没被人发现,偏偏在江南私盐案爆发的同时,被二公主精准地翻出来,又精准地送到她面前,这说明二公主早就知道韩愈之的事,只是一直压着,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才抛出来。 褚疏缨抬眸看向了奚衍臣,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奚衍臣一颗心比她更沉,像是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有些疼又冷得麻木,他细细品着,然后压下去: “江南一案爆发,圣上只会派人我来查,她等的,就是我把韩愈之查出来。” 从一开始,二殿下的谋算就不止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石三鸟。 二公主在借刀杀人。 借奚衍臣这把刀,杀大公主。 “你替大公主想得周全,”奚衍臣松开她的手指,靠回椅背,语气散漫,眼底却沉沉的,“可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褚疏缨一愣。 奚衍臣看着她,慢慢说:“我若按你说的报上去,便是包庇大公主。” 褚疏缨心口一紧,听懂了他没说完的下半段,如果他如实报上去,那二人就容易生隔阂。 她下意识想说什么,可奚衍臣已经截住了她的话头,他自嘲一笑: “你想周全,我不拦你,但褚疏缨,你得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眸色晦暗地看着她,嗓音低而沉:“我帮你,是情分,别把我的情分,当成理所当然。” 他从来都不是好人,对她也从来不是无所图谋。 褚疏缨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起身绕过案桌,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江南水汽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他的背影映在窗框里,被风掀起衣角,显得格外清冷。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奚衍臣背对着她,语气沉沉:“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 褚疏缨没动,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奚衍臣。” 他没回头。 “你方才说,你帮我,是情分。”她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楚,“那我欠你的情分,要拿什么还?” 奚衍臣搭在窗框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你拿什么还,我都收。” 褚疏缨是被窗外一只雀儿闹醒的。 那雀儿不知落在哪家的檐角上,扑棱棱抖了翅膀,把晨露甩在窗纸上,啪嗒洇开一小点,她睁了眼,帐子外头已经亮透,天光从菱花窗格里斜斜地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一道一道的。 褚疏缨翻了个身,本想再赖一会儿,外头巷子里已经有孩子跑起来了,笑着闹着,脚步声噼里啪啦的。 她困倦地坐起来,发髻散了半边,碎发贴在脖子上,有些痒,她扒拉了两下,朝外头喊:“青禾。” 廊下有了动静。青禾端着一只铜盆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热气,她肩上搭着条素白布巾,把盆搁在架子上,拿手背试了试水温。 “姑娘醒了。”她把布巾拧了递过去,“巳时都过了,我进来瞧过两回,看您睡得沉,没舍得叫您。” 褚疏缨把布巾敷在脸上,凉意激得清醒了些,闷声问:“外头怎么这么闹。” “今儿十五啊。”青禾说着,替她拉开半边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水气,“城里这几日都热闹。街上卖月饼的、卖桂花酒的,还有扎兔子灯的,昨儿巷口那家糕饼铺子排了半条街的队。您听,外头那些孩子,都是等着晚上看灯会的。” 褚疏缨敷脸的手停了停。 她没马上说话,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院里那株老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颗果子挂在枝上,红得发蔫,几个差役在廊下扫地,扫帚沙沙地响。 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中秋了。” 这半个月不是查账就是核单,脑子里塞满了货单账册,连日子都过糊涂了。 青禾给她梳头,嘴上没停:“可不是。” “往年这时候,姑娘都在京里陪着殿下,府里张罗宴席,您忙得脚不沾地,今年倒好,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连个月饼都没人想着给您备一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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