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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恒点头说:“正是。学问之道,贵在触类旁通。” 子恒讲结构力学时,拿几根竹筷,用绳子绑成一个拱形,一边演示一边讲在拱顶要用银锭铁卡住的重要性。 巴泽看得专注,禁不住问:“夫子,您是不是以前造过很多桥啊?” 子恒上辈子参与过建造西班牙风格的楼盘,圆拱形的结构比较多,有些心得。 建拱桥倒是没遇到过机会。 他摇头说:“书中看来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理论讲毕,精细图纸绘成。 快至晌午,子恒将施工图纸交予巴泽:“吩咐匠人,明日便可进场。此桥建成之日,我另有一份作业给你们。” 俩少年精神一振。 “作业是,”子恒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各在府内选个地方,亲自设计并监造一座凉亭。不要求搬沙抡锤,但每一处设计意图、每一笔物料花费、每一道工序环节,都要了如指掌,对答如流。”他顿了顿继续说,“到时候,我可是要验收拷问的。” “好!”巴泽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要建个能看星空的!” 宋若尘听了,噗嗤一笑说:“能看星星的凉亭,那和立四个柱子有什么区别?” 巴泽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宋若尘想了想说,“我要建一座尖顶的……” 话还没说完,桂花苑的厅门被猛地推开了。 王上巴初脸色难看地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袭玄色华美的王袍,像是刚从朝会上赶来。 目光扫过满桌的图纸、模型,最终落在子恒的脸上,他强压着怒意道:“韩教习……韩笑笑失踪了……” 失踪 听说韩笑笑失踪了,书房里霎时安静。 三人皆是愕然。 尤其是子恒。 前日韩笑笑还高高兴兴地来看他,约定明日排练。 那支《瑶姬》舞才完整地合下来一回,还需要再熟悉熟悉,暹罗王也快出发了,时间紧迫。 人却在这关键时刻……不见了? “王上请上座。”子恒从震惊中缓过来说,“请细说缘由。” 巴初撩袍落座。 他思忖片刻,皱眉道:“孤疑心……是被桃花门蛊惑去了。或是……”他顿了顿,吐字艰涩,“……被掳去了。” “桃花门?”巴泽失声道,“那个夜郎国的妖门?” “正是。”巴初愁道,“这几日朝中上下为暹罗王来访忙得昼夜颠倒,谁知眼皮子底下还藏着更棘手的祸事。桃花门,已悄无声息地漫进江州了。” 子恒与宋若尘对视一眼,俱是茫然。 巴初看三人的神色,便知他们不知内情,从头讲起:“桃花门兴起于夜郎国,至今不足三年。门主是夜郎大王子夜未央,因是庶出,生母早逝,自幼在宫中受尽冷眼。或许是这般境遇让他心生怨怼,竟建了这离经叛道的门宗。” “大王子建妖门?”巴泽诧异道。 “嗯……”巴初冷哼一声说,“他们说什么‘桃花开处,尽断人伦枷锁’。门规荒唐至极,反对……婚姻,反对家庭,宣扬骨肉亲情和夫妻伦常皆为束缚人的‘苦海枷锁’。” 他顿了顿,继续道:“建门初期更是猖狂。听闻哪家办喜事,他们便上门掳走新人,美其名曰‘救渡众生出苦海’。他们将掳来的人养在一个叫‘桃花源’的地方,要求弃绝财物,入门者将财物尽数上交,说什么……舍尽身前物,方登桃花岸。在桃花源里,所有人一同劳作,但只管粗茶淡饭和必要衣物,其余物质一概剥夺。” 宋若尘听得眉头紧锁道:“那他们如何维系人心?” “靠的是更荒唐的东西。”巴初沉声道,“他们主张男女不设婚嫁之限,离合全凭男女意愿,糜乱得狠。生下孩子,也不用负责。统一养在所谓的‘稚子园’里,由专人抚养,不知父母。” 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鸟鸣不停。 “后来夜郎王迫于民怨出手整治,明面上收敛些,改为暗中蛊惑。”巴初继续道,“两年来,他们就用这法子。专挑家庭不合夫妻离心的人下手。派出擅长察言观色的‘引渡使’,在各处物色人选。一旦找到心有怨怼之人,便上前攀谈,句句都说进人心坎里。‘家是牢笼,远离便脱苦海’、‘没有血脉牵绊,便得大自在’、‘逍遥快活,桃花朵朵’。” 子恒听了浑身一冷,这不就是精神控制? “这不是让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吗?”子恒道。 “正是如此。”巴初眼露寒光,说道,“这半年来,巴国边境也有几起失踪案。起初是几个抱怨丈夫酗酒的妇人不见踪影,接着是嫌家里穷苦的男子人间蒸发,后来连成了亲但夫妻不和睦的,都接二连三地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道:“侥幸逃回来的人说,掳他们的那些人都自称是桃花门的。” 巴泽一拳砸在书案上,怒道:“简直无法无天!” “更可恨的是,”巴初压着怒火道,“那些被蛊惑掳走的人,有的家中还幼儿,每天哭着喊爹喊娘。有的人家本就生活艰难,男人一走,妻子只得抛头露面去做工。可女子能挣几个钱?” 他问子恒:“孟卿,韩笑笑失踪前,可曾流露过对婚事的不满?” 子恒一怔。 子恒想起韩笑笑的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有的挑么?……若他能有孟夫子一半的风姿才华……” “她确曾提过,”子恒皱眉道,“对方是鸿胪寺曹大人,年长她许多,说是续弦。” 巴初一愣道:“曹站?他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罢了,各花入各眼。重要的是,桃花门专盯这等心有怨怼之人。韩姑娘舞艺超群,又是宫中教习,若被掳去……” 他未尽之言,众人皆明。 暹罗王来访在即,神女舞是迎宾盛宴的重头戏。 排舞教习突然失踪,不仅仅是折损一个人才,更是有辱国体颜面。 “父王!”巴泽霍然起身道,“我带人去查!江州就这么大,挖地三尺,也要把韩姑娘找回来!” “坐下。”巴初沉声喝道,“若真是桃花门所为,必有周密布置。你这般莽撞,怕是打草惊蛇,反害了韩姑娘。” 他转向子恒问:“孟卿,韩姑娘与你排舞多日,朝夕相处。可知她有无异常?”他顿了顿,强调说,“桃花门在巴国必有据点,所谓的‘桃花源’,得找出来。” 子恒凝神细想,也没想出韩笑笑有什么异常。 遂摇摇头。 宋若尘忽道:“学生想起一事。家母前日曾说,最近贵女圈中流行一种‘桃花笺’,纸上印着桃花,带有异香。据说笺上竟写些离经叛道的话,什么‘君既无心我便休’、‘从此山水不相逢’、‘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闺阁女子私下传阅,视为风雅。” “桃花笺……”巴初听了,猛地站起身道,“是了!夜郎桃花门传道,最初便是靠这种熏香花笺!香气惑人心神,文字诛人心志,好阴毒的手段!这条线索要查清楚!”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一边思忖一边说:“夜郎国如今门众颇多。可叹孤多年来强兵革、固边防,自以为刀剑可护山河。”他停在窗前,漫无目的地看向外面,恨道,“他们却想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用歪理邪说蛊惑人心。让百姓家不成家,国不成国……这才是最狠的灭国之策。” 子恒看着巴初的背影,想了想说:“王上,找桃花源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巴初转过身,看向子恒,诧异道:“嗯?” “桃花门以蛊惑人心为手段,”子恒沉声说,“那咱们便以心攻心,以彼道还彼身……” 拆招 “孟卿,可有对策?”巴初期待地问。 “王上,”子恒缓缓开口道,“桃花门在暗,我们在明。他们发桃花笺,咱们也发花笺。”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促狭说,“咱们比他们发的张扬。” 巴初没明白,追问:“发什么?” “桃花笺、荷花笺、海棠花笺、桂花笺……”子恒像在报菜名似的说,“什么花名雅致,就用什么笺。写夫妻恩爱的佳话、慈母的温暖、稚子绕膝的乐趣。专挑情真意切的词写,让人看了心头发软,热泪盈眶。” 子恒说完,问巴初,“王上可知,为何桃花门的歪理邪说能蛊惑人心?” 巴初没答,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他们专挑人心最脆弱的时候下手。”子恒笃定道,“夫妻吵嘴的赌气之夜、独撑家计的疲劳之时、公婆苛责的委屈瞬间……这时候,有人嘘寒问暖,说上一句‘你本不必受这些苦’,谁能不动摇?” 他思路清晰地继续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亡羊补牢,而是在那之前,就让人心里先有数。” 巴初沉默良久。 “立婚姻保护法。”子恒干脆地说,“大张旗鼓地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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