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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出厚厚一叠田字格纸,每一行首字他已用楷书写好,工整如刻印。 分发下去后,他方讲解起字的结构与笔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先横后竖,先撇后捺……” 好在大雍书写本就是从左至右,否则这般硬笔书写,怕是要满手皆黑了。 他细细讲解了前几个例字的结构,又在白纸上示范书写一次,便让众人自行在田字格中仿写。 然后,他又走下讲台,时而轻声纠正某人的握笔,时而指尖虚点某字的间架。 神情专注,语调温和。举手投足间既有为师者的耐心,又有一种清雅含蓄的风度。 太子望着他来回指导的背影,心中暗忖:此人真如美玉,初识已觉剔透,愈深入了解,愈见其光华内蕴,引人探寻其中。 底下不少大臣一边练字,一边偷眼去看那青衫少年,各自暗想:这般品貌才学,不知家中适龄女儿可有机会…… 正静默间,忽听“咔”一声轻响。 御案前,皇帝的石墨笔尖断了。 子恒则不慌不忙,拿出课前放入袖中的卷笔刀,接过皇帝手中的笔,轻轻旋入。 薄如蝉翼的木刨花纷纷而出,又簌簌落下,像花儿绽放,又随风而去。 皇帝眼睛倏地睁大,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瞧那比拇指略大的精巧玩意儿,低声“咦”了一句,好奇地问: “此乃何物?” 文华殿03 “回陛下,这是卷笔刀,用于削石墨笔芯,比匕首或小刀更稳当、安全。”子恒恭敬答道,双手将卷笔刀呈上,“献于陛下。” 皇帝笑着接过来,饶有兴致地抽出另一支笔,插入孔中轻轻转动。 木屑如花瓣般簌簌飘落,他看得入神,竟一连削了好几支,才含笑赞道:“心思真是奇巧,难怪章卿总想将你揽入麾下。” 工部尚书章宏早已凑到近前,看着那卷笔刀啧啧称奇。 忽听户部尚书唐良友“哎呀”一声,懊恼地道:“坏了!写错字了!” “无妨。”子恒从容地从袖中取出橡皮,在错字上轻轻擦拭,痕迹顿消,纸面恢复如初。 “这……这又是何物?”唐良友惊讶地问。 “这是橡皮,专为石墨笔配置的,可擦去错字,便于修改。”子恒解释完,见皇帝也转头望来,忙又取出一块新的,双手奉上说,“陛下请试用。” 太子在一旁看着,心中有所触动。 这人聪慧异常,巧思不断,制出的还都是周到、妥帖的实用之物。 皇帝饶有兴趣地接过,在自己写过的字迹上一擦,纸面立刻光洁如新,他不由惊道:“哎呀,朕方才那几个字算是白写了!” “这正是石墨笔的短处,易被擦除。所以重要文书、契约,仍适用毛笔。”子恒如实道来,“当然,凡事都有两面,易擦除也是它的便捷之处,修改誊抄,可省了不少功夫。” 吏部尚书钱红果在旁捻须点头道:“看来我吏部案牍,还是离不开毛笔呀。” 户部尚书唐良友却盯住那橡皮道:“这橡皮……是如何制成的?” “这……是秘方。”子恒微微一笑说,“不瞒大人,学生正欲寻一位买家。” “秘方?谁的秘方?”唐良友追问。 “是学生前些日子琢磨出来的。”子恒说的坦然,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如今住在书院,春闱之后便无落脚之处了。原想着以此方换一处安身之所。” 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如此才俊,竟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 “你想卖多少银两?”唐良友继续问。 “二百两……足矣。”子恒似想了想说。 众人又是一怔。 二百两在京城,至多置办一处一进的小院,或勉强买个远郊的二进旧宅。 这个孟子恒,竟俭朴至此? 明明生个绝世容颜,却不靠脸吃饭,偏偏要靠才华。 看看,这哪有靠脸来得轻松。 礼部尚书高思言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日见你所穿的白狐裘,价值不菲,换座五进大院绰绰有余,怎会无处安身?” 子恒面色微滞,垂眸道:“那是萧世子的,那时只是暂借学生穿戴示范的,早已归还。” 唯有太子知晓内情,听他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心头竟莫名一涩。 他转头看向皇帝,拱手道:“皇爷爷,孟学子之才,能入文华殿授课,却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于情于理,朝廷都该有所体恤。不若今日便赏他一处宅院,就当是今日的束脩。” 皇帝笑道:“说得是。如此栋梁之材,岂能无枝可依?”他略一沉吟,望向一旁老太监,“朕记得……建安街是不是还有一处查没的宅子?” 那老太监躬身回禀:“是,陛下。建安街有处五进院落,原属罗芳,贪墨案发后已查没入库。” “那便赐予孟子恒吧。你办好文书,带他看看。”皇帝金口一开,子恒的房子便有了着落。 子恒当即下拜谢恩,心中欢喜,真没料到,一堂课竟换来一座大宅子! 既有了赏赐,就不必再卖方子了。 后半堂课更容易了。 他讲解了田字格上剩余几个字的结构布局,然后让众人自行练习即可。 课毕告退时,一名内侍急匆匆赶来,低声说:“孟学子,太子殿下请您至东宫用膳。” 太子近日对他多有照拂,今日宅院之事更承了人情,本就该当面致谢。 子恒便应下,随内侍登上太子那辆雅致宽敞的马车。 太子见他上车,眼角笑意微漾。 行至宫门,子恒与候着的长寿交代了一声,马车便朝东宫驶去。 “子恒。”太子忽然声音温和地唤他。 子恒微微一怔,这语气,倒与萧春阳唤他时有些像。 “嗯?”他不明所以。 “孤给了你玉牌,怎不见你来东宫走动?”太子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他瓷白的脸上。 “殿下日理万机,学生无要紧事,怎敢叨扰。” “宅子未定、方子待售,这些事都可找孤。”太子轻声道,“若有难处,不必见外。” 子恒心下诧异:太子竟连这些琐事也愿意过问?面上却恭敬道:“不敢劳烦殿下。今日赐院之恩,学生尚未拜谢……”说着便要揖礼。 太子伸手虚扶道:“坐下说话。我是惜你才华,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寻。” 说话间,马车已至东宫。 太子先一步下车,然后殷勤伸手,欲扶子恒。 子恒受宠若惊,又无可奈何,只好搭着他的手轻跃而下。 二人并肩入门,初次单独相处,气氛颇为融洽。 直至晚膳时分,侍从端上一碟桂花糕。子恒目光触及,忽思起母亲,眼眶蓦地一热,有眼泪滑落。 反应过来时,忙侧头擦拭。 太子见了,忙命人撤去糕点,歉然道:“是孤疏忽了。” “是学生失态。”子恒拭着眼角,勉强一笑。 太子默然片刻,轻叹道:“孤明白……父亲去世时,孤也曾这般难过。他是皇爷爷最疼爱的儿子,聪慧仁厚,爷爷一登基他便被立为太子。可惜天不假年……他走后,皇爷爷便让孤承了这储位。有时孤就想,若非父亲,孤或许坐不上这位子。” “殿下过谦了。”子恒抬眸,语气诚恳地说,“您才识出众,胸怀经纬,本就担得起重任。在白鹿书院时听您训导,就觉惊才绝艳。今日又见您悟性超群,学生是真心敬佩。” “你果真如此想?”太子眸光一亮,笑意自眼底漾开。 “自然。”子恒点头。 这顿饭,太子吃得颇为舒心。 膳毕,子恒告辞时,太子执意送至宫外。 “建安街那边离东宫不远,日后要常来走动。”太子边走边嘱咐道。 子恒还未来得及应声,忽听一道清亮女声自身后响起: “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子恒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怀六甲,容貌明丽的女子正盈盈下拜,姿态恭谨,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子恒的脸。 新宅 太子见太子妃忽然现身,他眉头微微一蹙,旋即又舒展,仿佛那点波澜从未泛起。 面上仍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爱妃请起,仔细身子。” 子恒在一旁瞧着,内心恍然,原来太子不是纯断袖,是个双啊。 太子说完便转过身,丝毫没有为二人引见的意思,只对子恒温声道:“走吧。” 继续陪着他向外走。 徒留太子妃挺着肚子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并肩渐远的背影,怔怔出神。 新宅子手续齐全的那天,子恒带着长寿,随内务府的老太监去瞧了。 地段竟是出乎意料的好,离皇宫不远,离东宫更近。 老太监把他们带到就去忙别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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