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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告诉他呢?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太子李政打消。 以苏沉的秉性,即便告诉他,自己袖中的瓷瓶里装着什么,苏沉也一定会顺从的服下。 就像他说的,[自然愿意],[万死不辞]。 告诉苏沉,或许是能减轻一些自己的负罪感吧,毕竟,他可以安慰自己,苏沉是自愿的。 可那样一来,苏沉便会成为今日的共谋之一,往后余生,便是恨,苏沉也只能恨今日的自己。 那怎么行? 这卑劣罪行不该由任何人为他分担,不能是凌太傅,更不能是苏沉自己。 要恨便恨他吧。 这样,醒来之后发觉自己已成废人的苏沉,至少还有憎恨能支撑他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他们或许还会有未来吧?或许苏沉愿意承幸,愿意接受一些弥补,最终在深宫中找到新的志趣。 往后数十年,用尽自己余生全部的温柔和宠爱,是否足够偿还今日苏沉被褫夺的一切呢? “太子殿下?” 苏沉的一声唤,拉回了太子李政越来越远的思绪。 被抬着下巴盯了这么许久,苏沉却始终读不懂太子眼神里不停变幻着的情绪。 “苏沉……”太子总算松开了他的下颌,“初遇那天,为什么……你想都没想,便跟本宫走了?” 苏沉天生是没心没肺活在当下的性情,因此很少主动回想以前的事,可听见这么一问,那天的场景却是历历在目。 “因为……殿下说的话。” “本宫的话?” 苏沉点点头,眼底亮晶晶的:“殿下说,跟您回去学到的本事,是一辈子不会被人抢去,偷去,骗去的。” 太子李政忽然深深换了一口气,闭上眼背过身去。 他办不到。 当年他许诺苏沉的东西已经是如此微不足道,如今,难道还要他亲手违背,亲手夺去吗? 苏沉又做错了什么呢?是他错了,是他不该这辈子唯一的私心安放在苏沉身上。 如果不是因为他,苏沉智勇双全,前景分明不可限量。 “下去吧。”太子忽然道。 苏沉有些莫名的看着太子殿下的背影,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 “太子殿下?” “下去。”太子重复了一遍,却依旧没有回头。 “……” 苏沉怯怯起身,退出了慎思堂。 此时天色暗了下来,值守已结束了。他回到东宫西北角的直房,在门前等他的高明镜一把将他拉到一旁。 “回来了?吃饭了吗?” “没呢。” “就知道。”高明镜立刻从怀里掏出两块胡饼,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来。一人一块。” 两人就近找了个台阶坐下,高明镜边吃边问道:“太子殿下方才叫你过去,交代了什么呀?” “没交代什么。” “那为什么叫你过去?” 苏沉自己也纳闷呢。 “我也不知道。” 苏沉没什么胃口,拿着胡饼,心里想的却全是太子殿下方才的那眼神。 “可能是我……犯什么错了吧。” “你?你犯什么错啊?”高明镜大叫,“幽卫里头就没有比你更守规矩的了。” 而话音刚落,直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张直臻带着一队人站在门口。 苏沉和高明镜见状连忙起身:“张统领!” 张直臻迈入直房,语气威严:“苏沉。太子殿下有令,嘉奖你西北救驾之功,擢升皇陵卫指挥佥事,即日赴任。车马已在宫门外备好,今夜就动身。你去收拾一下。” 高明镜一惊:“什么皇陵卫?什么指挥佥事?从来没听说过,而且怎么还得连夜走啊?” 张直臻没理他,只是转身对身后带来的几个侍卫交代了几句,那几人便径直进了苏沉的房间。 “哎哎哎——!你们!”高明镜急了,转身想去拦阻,却被苏沉一把拉住。 “苏沉!” 苏沉只是摇了摇头。 在潜邸时,张直臻便是他们的教习,东宫最忠心耿耿的侍卫长,传达的一定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无疑。 几个侍卫闯入苏沉的房间,将他本就不多的衣物都翻出柜子,粗略的包成了两个包裹,带回到张直臻身边复命。 张直臻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苏沉:“走吧。” “……”苏沉呆立在原地,自指尖弥漫开一种溺水般的麻木,他看了看张直臻身后那队人整装待发的架势,到最后,也只是小声问,“我能见太子殿下一面么?” 张直臻顿了一顿,摇了摇头,道:“太子殿下交代了,即刻动身,不得有误。” 穿过宫道,出了宫门,果然已有马车在宫门外等候。 苏沉几乎没有来得及思考,便连同全部的行李一道被推进了马车。 车夫也是早安排好的,立刻催着马儿朝着城门口赶。 苏沉坐在马车上,探头看了一眼那道渐渐合拢的宫门越来越远,一时间脑子里冒出了好多面孔。 六殿下,裴二,誉王殿下,还有太子殿下…… 皇陵远在四百里外的旧都,而他这辈子认识的人全都在这长安城里,而今要走,竟是连一句道别也来不及。 苏沉相信,太子殿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考量,可即便如此,心中还是难免悲戚。 城门口,两个身影立在道旁,望着朱雀大街的方向,是凌太傅和裴子瑜。 裴子瑜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双手递上:“老师,这是您要的毒药。” 凌念怀接过,收入袖中,又从另一侧袖中掏出一只瓷瓶还他。 裴子瑜接了,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朱红的药丸。 殿下也实在是心慈,他要去的毒药,几乎一次也没用上过。 “到底还是没用上。” “是啊。”凌念怀喟叹,“难为你调配了一下午。早知道,去御膳房拿白面搓一个就是了。” “……” 裴子瑜把那颗红丸收回瓶中,塞好,攥在手心里。 他瞥了一眼太傅藏着毒药的宽袖,眼眶有些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老师,那药……你是打算……” 凌太傅闭上眼,道:“事不过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麻烦,得从根源上解决。” 直至听见马蹄声,他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向那辆正朝城门方向驶来的马车。 “来了。” 毒酒 苏沉没想到,到头来,会是老茄子和裴二来为他送行。 马车停在城门前,城门已闭。凌太傅上前,将一纸文书递与守军。 守军借着火把的光细看一遍,脸色微变,躬身行了个礼:“劳烦太傅大人亲自送来。”说罢,便快步登上城墙传令去了。 等待的工夫,凌太傅走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只酒囊,倒了一杯酒。 “喝一杯送行酒再走吧。” 说罢,凌太傅朝裴子瑜递了个眼色。 裴子瑜接过那杯酒,双手颤颤巍巍捧着,走到苏沉面前。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眼眶先红了。 虽然他与苏沉平日里总斗嘴,却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亲手递上这么一杯毒酒。 再说,苏沉根本就没有罪。他心里清楚的很。 而另一头苏沉见他这副模样,心已经凉了半截。 看来老茄子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上一回蜡封的毒药没毒死他,这一回学聪明了,溶在酒里。 看着眼前这杯酒,苏沉不由地想起凌念怀先前问他的话。 [如果东宫没有你会更安全,你愿为殿下牺牲么?] 他当时答“自然愿意”,全是出自肺腑。 现在,自然也是一样。 苏沉接过酒杯,垂眸看了一会儿,深深换了几口气,紧着眉头仰头饮尽。 裴子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苏沉见他如此倒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沉重的城门开启,放马车通行,驶上了官道。 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裴子瑜站在原地,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停不下来。 直至城门重新紧闭,双手入袖的凌太傅才走到他身侧,轻飘飘道:“看不出来,你俩感情有这么深啊?” “老师……苏沉他……对东宫也、也是一片赤诚,他没有……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裴子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所以殿下让他去守皇陵。有品级,体面,安稳,还清闲,不挺好的吗?”凌太傅抖抖衣袍,从袖中取出那毒药纸包来,“行了,走吧。还有正事要做呢。” “……”裴子瑜怔怔地站着,泪还挂在脸上,盯着那原封不动的纸包发愣,“?” “斩草要除根。”凌念怀道,“再好好想想,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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