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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沉扫了眼陈瓒刚套上的卫衣,领口歪歪扭扭,露着脖颈、锁骨,上面大片的牙印格外显眼。 做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看见,他愣了一下,瞬间想起自己是怎么咬上去的,嗓子一紧,下意识挪开目光。 片刻,他稳住语气,重新和陈瓒对视:“这衣服是高一那年换季买的吧,你窜个子太快,旧衣服都穿不上了,外婆硬要拉着你去中央大街的百货商场买新的。” 目光往下落过去,余沉接着说:“我记得,不爱穿秋衣秋裤,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因为……” 顿了一下,他声音放轻。 “妈有段日子不吃不喝,就只会哭,对着张旧照片发呆,直到有一天你发烧了,她才反应过来,带你去医院,还给你买了糖。后来她病得更重,人都认不清了,那时候正好是冬天,你故意不穿秋裤,盼着自己生病……后来久了,就成习惯了。” “……” “还想问什么吗?不过我也不能保证全都记得,”余沉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毕竟我比你多活了几年,年纪大些,记性或许没那么好了。” 陈瓒却只是盯着他。 余沉看着他这副样子,闭了嘴。 外面的世界像消失了,全世界只剩这间屋子,只剩他们两个。 很久很久,余沉才低声开口:“……怎么?吓傻了?” 他心里没底,但是直觉告诉他,陈瓒已经信了。 “能理解,如果我是你,也是这个反应。”余沉呼出一口气,“还有点时间,你再缓会儿?” 陈瓒张了好几次嘴,终于挤出沙哑的声音:“陈瓒?” 脑子里嗡嗡作响,抓不住任何念头。隔了许久,零碎的片段才一点点浮上来。 他盯着余沉:“……我认识的,一直都是你吗?” “是,”余沉淡声承认,“一直都是我。我占了这个身体,替他活着,瞒了所有人——瞒了外婆,瞒何文秀,也瞒了你。” 陈瓒又说不出话了,好半天才不受控制地挤出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余沉问。 “是问我当初为什么瞒着,”余沉接着问,“还是想问,现在为什么要说?” 陈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余沉看看时间,深呼吸,直接站起身:“七点半了,该走了。不管你缓没缓过来,现在先去医院。” 起身又是一阵酸疼,他咬紧后槽牙,大爷的,当时没想到,怎么完事了还能这么难受? 他忍不住又看向陈瓒的脖子:“你……出门前把衣服换了吧。我记得有几件高领的,你换一下,挡一挡。” 话音刚落,余沉心里忽然一咯噔。 陈瓒也像是同一瞬间回过神,反应过来那件最重要的事,抬眼,怔怔看向余沉。 他们正在谈恋爱。 他们才经历了最亲密的事情。 而余沉现在告诉他,这个人是未来的他自己。 余沉避开陈瓒的目光,冷静地转开脸。已经坦白了,也没了顾忌,他直接拉开衣柜,熟门熟路地翻出来一件高领的衣服,扔在陈瓒身上。 “先走,别的等会说。路上你可以再慢慢想,打算问我什么。” 余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是怎么赶往医院。 身旁的陈瓒一路异常安静,机械地跟在他身旁,一路上他们连半句交流都没有。余沉能感觉到,陈瓒恍惚又混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过他假装看不见。 他记得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和不久前他躺在床上,透过那扇总忘记拉窗帘的窗户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样子。 亮,圆,很圆。 那种残缺前最后的圆。 回到病房,陪外婆吃过晚饭,陈瓒帮她擦了擦嘴,扶她靠在枕头上歇着。余沉沉默地在一旁搭手,收拾饭盒,拿热水瓶打了热水,准备给外婆洗漱。 剩下的时间他们就守在床边,留意着吊瓶,直到外婆犯了困又睡过去。 “……既然你都知道了,以后就不用跟我客气了,外婆也是我的外婆,我照顾她,理所当然。”余沉压着声音说。 陈瓒立刻转头看向他。 余沉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出去吧。”说完先转身走出了病房。 陈瓒望着他的背影,猛地一怔。 他突然想起上午外婆意识不清,喊余沉“瓒瓒”的时候。 心口跟着猛然抽痛。 许多从前不对劲的片段同时涌出来。他想起余沉落在自己身上,那一次次复杂,有时让他恍惚的眼神。 陈瓒在原地愣了很久,才追出去。 余沉靠在一处走廊转角等他。 陈瓒看见他,脚步顿住,张开了嘴,却又犹豫地闭上。 余沉看明白他的难处,平静道:“你可以继续喊我余沉。” 陈瓒抿了抿唇,终究没能喊出声。 余沉盯着他,扯扯嘴角,也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已经信了我的话,对吧。”余沉低声说。 陈瓒忽然深吸一口气:“你今天和何阿姨吵架,是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你的身份?” 余沉愣了,眼里闪过错愕。 “所以你才会想和我说这些,才突然告诉我真相。”陈瓒盯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对。”余沉点点头,“露馅了,想瞒也瞒不下去了,不如也告诉你。” “……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为什么?”余沉笑了笑,“当初一开始见到你,还记得吗?我都懒得管你,想让你自生自灭,然后我自己就套着这个壳活下去。” “我不想跟你产生任何瓜葛,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想跟我产生瓜葛?”陈瓒明显怔住了。 “对,”余沉说,“不想。” “陈瓒。”余沉认真看着他,神情恍惚,却又坦然,“在这世上,如果非要选一个我最讨厌、最恨的人,那就是我自己。” 不是刘明辉,不是任何人。 “你不也这么觉得吗?”余沉轻声问。 陈瓒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像冷了半截。 他瞬间说不出任何话。 很久,才艰难地恍惚开口:“……可你后来对我很好。” “好吗?”余沉盯住他,“或许吧,但这世界上,换成谁,看着以前的自己受罪,都很难袖手旁观,我也根本没想到你会——” 话音猛地刹住。 余沉深吸一口气:“谁知道会有耳钉那种狗屁误会,谁知道你他妈会喜欢上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你在跟我谈恋爱,到现在才告诉我,”陈瓒攥紧了手,感觉浑身都在发疼,“这是什么意思?” 余沉愣了愣。 “你对我是怎么想的?”陈瓒咬着牙问,“你把我当什么?” 如果余沉就是他,那他的喜欢算什么?这份感情算什么? 荒谬,不合常理,甚至……他不知道怎么再去形容,他已经站在了崩溃的边缘。 “我也想知道。”余沉惨淡地笑笑。 沉默片刻,余沉突然逼近他,“我应该是个变态吧,能跟自己上床那种变态。” 陈瓒错愕地看着他。 “……哦,对不起。”余沉回过神,“我忘了,我就是你。” 他直起身拉开距离,顿了顿:“不是在说你,论性格、经历,我和你不完全一样,或者,真要算的话,我们已经算得上是两个人了。” “什么意思?”陈瓒声音发紧,“……你经历了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余沉深深看着他,没有给出答案。 陈瓒喉结滚了一下,还没从这阵窒息里缓过来,余沉突然又开口,语气冰冷干脆:“我们断了吧。” 陈瓒猛然僵住:“……断了?” “还是说,你不想断?”余沉逼问。 余沉等着答案。 陈瓒迟迟没有反应。 余沉挑了下眉,转身就要走,胳膊却瞬间被攥住,陈瓒颤抖着一把抱紧他。 “……不想。”陈瓒不假思索,全凭本能,“我不想。” 心脏被扯得钝疼,陈瓒急促地追问:“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是我不会想知道的事?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句话就断?” 余沉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看着他:“……你还喜欢我?那种喜欢?” 他抓起陈瓒的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现在你还需要我吗?” “我……”陈瓒抖着声音。 余沉脸上没什么情绪,垂下眼,然后很慢地凑近,鼻尖相抵,眼看就要碰到陈瓒的嘴唇。 陈瓒一愣,本能想迎上去,指尖却收紧,在最后一刻慌乱偏开了头。 余沉扯出个讽刺的笑,抬手狠力把人推开。 “陈瓒,你以为你喜欢上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都是男人,最后也是你上我,扯不上吃亏。”余沉说,“之前的事,就当是意外。从现在起,我们断干净,别再扯这些狗屁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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