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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吓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走出十几米,才敢后怕地嘀咕一句:“靠……有病吧。” 陈瓒听见了,没应声。 说得对啊。 又何止是有病。 风卷着尘土和垃圾,扑了一身。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腕剧痛,没撑住,又滑坐回去。最后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手上,终于踉跄着站直,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脸上的血泪很快变得冰凉,被风吹落,掉进尘土里,消失在黑暗深处。 “今日快讯……” 谁家突然开了电视,新闻播报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 余沉被这声音拽了回来,他想起来了,上辈子,最后一次掉眼泪,是在那个更黑更冷的夜里,烂在泥里和血里的那个晚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又摇了摇,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儿破记忆甩出去。 余沉低下头,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那点湿意早干了,可碰过脸颊的感觉还在。 他看了很久,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这一次,陈瓒的眼泪没有掉在地上,有人接住了。 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从他重生那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余沉放下手,转身准备下楼。忽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余沉顿了顿,掏出手机,一条微信……居然是陈瓒发的。 他愣了愣,点开。 【你到哪了?】 屏幕光打在他脸上,余沉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陈瓒主动发消息,还是这么一句。 有点意外。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犹豫的时候,他抬头往楼上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接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低头打字: 【走出去两条街了,怎么了?】 窗户边,陈瓒看着屏幕上的回答,有些发愣。 余沉离开后,他在门边静静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窗户旁,和那几盆君子兰站在一起。楼下空空荡荡,玻璃映出一点模糊的影,他在那里看了许久,始终没看见那个人。 两条街。 原来都走那么远了。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抿了抿唇,指尖再次敲下一行字: 【没事,路上风大,注意安全。】 …… 楼道里,余沉的手机再次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陈瓒发来的消息,动作一顿。 路上风大,注意安全。 余沉盯着这行字,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刚才还说困扰,说要他考虑一下,现在又发这种话。是礼节性的客套,还是……在刚才那场混乱之后,试图缓和气氛的台阶?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皱眉想了半天,最后也只回了一个字: 【嗯。】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这样的对话干巴巴地停在这里,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余沉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刚才摸你感觉还有点烫,记得吃药,早日康复。】 这次,陈瓒回复得显然没有刚才快。 余沉很有耐心地等着,等得屏幕都快要自动暗下去了,振动才再次传来。 陈瓒也回了一个字:【嗯。】 两个“嗯”在聊天框里一上一下,遥遥相望,像两座沉默的山头。 余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次他没再回复,按熄屏幕,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他重新往下走,也不知道是脚步声太轻,还是灯老化了,声控灯一直没亮。 余沉懒得再打开手机照亮,索性放慢脚步。黑暗里,他慢慢想着这半天发生的事。 听见那句对方那句困扰,虽然能理解陈瓒的意思,但的确还是有点闷。 可再一想,又觉得不至于。 至少早上,这人还逃了课跑来超市找他,当时看见陈瓒推门进来,他心里紧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下。也不算高兴,就是泛上点儿很淡的暖意。 余沉轻声叹气。 重活一次,他选择帮陈瓒,一开始并不是在乎对方如何,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那些前世的遗憾、亏欠,像一笔笔旧账,他得还清了才能踏实地活。 顶多一年,陈瓒考上大学走了,前尘往事落地,他俩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可人心不是块死石头,搁在那就不动了,会有情绪,也会有念想。再怎么理智地划清界线,对面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到底是活生生的他自己。你对他好,日子长了,就会忍不住去看他的反应。 一个眼神,一句询问,或者一次主动的靠近。 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就变了。 陈瓒独来独往,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上辈子的他连家都没了,就剩个空壳在麻木地喘气。 所以当陈瓒别别扭扭对他露出一点好意的时候,他会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这感觉很难形容。上辈子他活得像散在风里的一把灰,孑然一身,没留下痕迹,也没等来归处。 失去外婆后,他再没和任何人有过深的牵扯。现在倒好,对着陈瓒这么连哄带劝,时不时逗一句,帮一把,竟有点在操心什么人的错觉。 陈瓒说要考虑,余沉想了想,也不知道这种小事,他是打算考虑出个什么结果。 其实无论怎样,一年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应该也就……散了吧。但算了,至少这人,看着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自己,身上开始有了点鲜活气。而这变化,跟自己有关。 我救了我自己。 余沉没忍住笑了一下。 脚步声落到一楼,这次感应灯终于亮了。 光有些刺眼。余沉眯着眼适应了一会,才要推门,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看着对面的老人,余沉一愣。 外婆抱着被单,看见他也是惊讶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余?要走啦?” “……嗯。”余沉点点头,侧身让开楼道口狭窄的空间,“您快进来,外面风大。” “哎,好。”外婆抱着被单迈进来,却没急着上楼。她看了看余沉,又往楼上自家方向望了一眼,顿了顿,轻声问:“跟陈瓒……说完啦?” 余沉一愣。 外婆看着他,语气温和,“陈瓒回来就蔫头耷脑的,问他也不说,就说家教不做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小心地问:“我一猜……准是跟你闹别扭了,是不是?” 余沉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探询,点了点头,很轻地笑了笑:“嗯,是有点误会……不过现在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外婆连说了两遍,脸上绷着的担忧这才化开,露出踏实的笑,“那孩子啊,心思重,嘴又笨,一急就乱说话……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小余你别往心里去。” 她停了停,像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轻轻叹了口气:“陈瓒他打小就独,跟谁都走得不近。以前总怕他……太孤单。你上次来,是他从小到大头一回往家里带朋友。今天看他那样子,我还担心呢,怕他这脾气,以后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手指摩挲着被单,又笑了:“今天一开门看见你,我心里头啊,一下子就亮堂了。” “……嗯,我知道。”余沉轻声说。 他看着面前老人纯粹的笑容,心里一紧,面上却也跟着笑起来:“您放心,我俩就是小矛盾,什么事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说,“那小余你以后常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余沉笑着想应下,但话还没出口,就见外婆脸色忽然一变,猛地转过头,捂着嘴低低地“嘶”了一声。 余沉笑容一收,立刻紧张地上前半步,“您怎么了?” “……没事,”外婆摆摆手,等那股尖锐的疼劲儿过去了,才松开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就是牙疼。” “牙疼?”余沉怔住。 “啊,就后面这颗大牙,折腾我好些天了。” 外婆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苦的人,解释着,“我本来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去诊所拔了算了。结果跑了两家,人家都说这牙没到非拔不可的地步,不让拔,说要治神经,一套下来好几千,还得跑好几趟。” 她说着,眉头皱起来,“我一听,那就算了。这么大岁数了,少颗牙就少颗牙吧,还能饿死不成?我明天再去西边看看,总有地方能给拔的。” 余沉站在原地,看着她。 楼道外的风声好像停了,也可能没停。他只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着的,血液往上冲的声音。 他完全不记得上辈子有这回事。 但这些话一说出来,有些画面从记忆中被放大,猛地出现在脑海。 有一段时间,外婆吃饭总是很慢。米饭要嚼很久,硬点的菜也很少碰。他问过,老人笑眯眯地答:“年纪大了,学着细嚼慢咽,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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