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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他恨刘明辉,却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莽撞,恨自己像个赌徒一样赌不会出事的可能性,以至于押上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所以他想,这就是活该。 因为他太蠢,太过自以为是,所以活该承受这一切。 而此刻,那种自我厌弃的情绪再次汹涌而至,根本无法抑制。 余沉也分不清,这些凌厉的质问,究竟是冲着眼前的陈瓒,还是冲着那个曾经一步踏错、坠入深渊的自己。 陈瓒或许是被他骂狠了,连眨眼都忘了,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余沉。 对视数秒,余沉嘴边那些更伤人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是啊,他发泄这一通又有什么用? 过去发生的已成定局。而此刻的陈瓒,其实并没做错什么。即便自己刚才不出现,那种局面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是他太敏感了。 后悔,后怕,愤恨,迷茫。 复杂的情绪如海啸般涌上来,冲击得余沉无所适从,头脑发昏。 他退后几步,沉默了。 夜风比来时更刺骨,陈瓒望着面前突然默然的人。只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突然褪去,只剩下近乎疲惫的空洞。 心脏像被捏了一瞬,泛起说不出的滋味。 余沉低下头,闭了闭眼,又睁开。 下一刻,他一言不发地转身,重新迈开脚步。 陈瓒却上前一步,几乎是未经思考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陈瓒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此刻也来不及深究,他开口: “对不起。” 声音不大,却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是我不够谨慎,不该轻易跟李文川过去。” “下次不会了。” 陈瓒顿了顿,抿紧的唇线松开些许,又补充道,“……谢谢你来找我。” 这是他今晚的以你为锚 “……哦。”陈瓒愣了两秒才应道。 余沉不再说话,沉默着往前走。 陈瓒脑子还在因刚才的冲突而发懵,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双腿自发跟上了余沉的步伐。 两人前后相隔半步距离,余沉的手腕仍被陈瓒松松地圈着。 这样的姿势,只是将指尖轻搭在对方腕骨之上,步调相近,沿着前一人的节奏,将脚印落进同一方被月光浸染的土地。 不像谁在牵引谁,也不像谁在牵绊谁。 像无声的确认,也像默许的包容。 陈瓒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腕骨的轮廓,还有皮肤下平稳流动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与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微妙地合在一起。 夜风的凉意划过指尖,与指尖下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忽然有种陌生的情绪,顺着相贴的皮肤悄然蔓延。 这感觉让陈瓒心尖一抖,忍不住松开了手。 余沉察觉到腕间的空落,神色如常,脚步也没停,只是将重获自由的手插回了外套口袋,仿佛无事发生。 陈瓒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触感。他怔怔望着自己的手,直到经过一处路灯明亮的路口,才被刺眼的光线晃回了思绪。 陈瓒默默地也将手收进了校服口袋。同时往前加快半步,让两人之间恢复了并肩的距离。 先前那种奇怪的气氛,逐渐被夜风吹散了一点。 不到四十平米的占地,几根白炽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独有的气息。 这个时间,学生差不多都散了,书店里很安静,老板正戴着老花镜在门口看书。 他余光瞥见进来两个人影,简单招呼了一句:“同学,买啥自己先挑,找不到的我帮你找啊。” 余沉低下头,视线扫过那些五花八门的练习册封皮。 身旁的陈瓒看了看,很快抽出一套习题递过来,只是目光却偏向一旁,没有直视余沉。 “……这套吧,例题比较典型,没有偏难的题型,解析步骤也很详细。” 余沉眉梢动了动,刚想应声,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又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走进来。 “哎?陈瓒!你也来买练习册啊?”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认出陈瓒,笑着凑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刚才我还在操场那个红榜上看见你名字呢,太厉害啦!” 男生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他和陈瓒是初中同学,他们班里,陈瓒是考进附中后成绩最拔尖的那个。 附中每次阶段考试都会把理科的前二十七名和文科的前三名统计在一起,放到操场上的红色大屏幕上循环公示。 而刚刚结束的月考,陈瓒的名字排在理科第三位。 男生注意到他手上的练习册,好奇地问:“哎?你怎么拿这本啊,这里面的题对你们这种学霸来说是不是太简单了?” 这种难度的练习册,连他平时都不会考虑。 “这是……给我朋友挑的。”陈瓒说。 朋友两个字说出口,心底刚才那种莫名的异样感再度浮现。 陈瓒稳住声音,解释道:“这本比较适合他。” 男生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余沉,见他眉眼冷淡,没穿校服,还有右耳上那枚黑色耳钉,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不由得愣了愣。 陈瓒还有这样的朋友? 这时,余沉清了清嗓子。 “嗯,可以,就这本吧。” 余沉木着脸,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他直接从陈瓒手中抽走练习册,没有翻开,侧身从陈瓒右侧绕过去,径直走向收银台。 “……” 陈瓒愣在原地,刚想跟过去,又听见旁边的男生继续问:“他也是咱们学校的吗?” “……不是。” 陈瓒快速答道,略带抱歉地冲男生挥挥手:“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余沉那边已经结完了账,拎着练习册推开了书店门。 他靠在褪色的砖墙边,整个人浸在阴影里。 等陈瓒追出门外,再转过头,便撞进了他的视线里,成了他视野中唯一的焦点。 余沉将目光落在陈瓒身上,从微乱的额发,到薄薄的唇线,最后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原来是这样的。 他慢慢想着。 十七岁的陈瓒。 穿着校服的、和其他同龄人站在一起毫不违和的陈瓒。 是这样的。 “那……我们回去吧?”陈瓒试探着开口。 这一晚的变故出乎了意料,陈瓒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 余沉的眉头立刻蹙起,投来不满的目光。 陈瓒被看得莫名其妙:“……?” 这又是怎么了?自己这句话说错了吗? 还是说……余沉还在生气? 陈瓒确实不明白,为何自己遇险会让余沉愤怒至此。 是担心吗?可他们似乎还没熟络到这个程度。更奇怪的是,被余沉那样劈头盖脸地责骂,自己竟生不起气来,反而在他眼中读出了类似心疼的情绪。 甚至,在被斥骂过后,眼见余沉转身时,他竟下意识地拉住了对方,脱口而出的,更是一句连自己都愣住的“对不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余沉突然开口。 “……什么?” 余沉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重复:“我说,下次再来,记得吃晚饭。” “……” 余沉看着他问道:“你今天的晚饭吃了吗?” 陈瓒被问得一怔,“……没。” 从下午到现在,变故一桩接着一桩,他根本忘了吃饭这回事。 这一问,胃里的空荡才猛地醒过来。 余沉看起来并不意外,看着他,“那就先去吃饭。” 他目光在街道两旁快速扫过,最终锁定了一个方向,迈步走去。 陈瓒愣了愣,迟疑几秒,最后还是跟上他,在一家烤肉饭的门前站定。 “这家可以吗?”余沉问。 “……可以。” 陈瓒看向这家店熟悉的招牌,有些恍惚。 这家烤肉饭量大实惠,附中的学生们经常会聚在一起给老板打电话订餐,在晚课前溜到校门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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