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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饮三啜 不多时,文长抱着箱子到了,玉芽领着人来见楚凝。 沈明川指指那樟木箱子,对楚凝道,“这是父亲教我时记下的手札,现下拿来教晨哥儿正得用。” 楚凝默然不语。 沈明川故作轻松笑道,“我虽比不得父亲,却也不至于误了晨哥儿,阿凝放心,我定会好好教导他。” “沈郎君何时返京?”楚凝猝然开口。 沈明川低叹一声,回道,“我如今病体未愈,需得托赖华大夫帮着调理,又有公事未完,一年半载是不会走的……你安心。” 安心?楚凝心下低叹:罢了,既如此,允了他便是。 略略点了下头,楚凝径直问道,“每日里几个时辰?何时开始?在……” 说到中途,话音忽滞。 沈明川心中明朗,知她是想到他一声招呼未打便搬到了她隔壁宅子,忙解释道,“我想多与晨哥儿亲近亲近,这才搬了来。我那宅子如今还乱着未整理出来,不若我每日来你这儿,早间巳时到午时学两个时辰,未时再习字一个时辰。且先这般,晨哥儿若是不喜,再调整便是。” 楚凝微垂着颈子,寂寂无声。 沈明川以拳抵唇闷咳两声,喉间滚动数次才喘息稍平,又道,“华大夫给我开了食养方子,我午食回去吃,不必你照管。” 高枝上一只雀儿吱吱叫着,埋头用鸟喙理着颈间的软羽,休憩片刻,振翅掠过青瓦,扑棱一声飞走了,半分不曾停留。 楚凝望着那雀鸟飞去的方向,心头微涩,倏然站起身,淡声应道:“好。我尚有琐事要忙,便不多言了。沈郎君自便。” 沈明川心中落寞,望着楚凝回房,叫来在一旁说话的玉芽和文长,把那箱东西搬去书房,又在廊下寻到编草叶的晨哥儿,竟见小家伙胖乎乎的手指翻飞,编了个张牙舞爪、勉强有个形样的蚂蚱。 沈明川蹲身与晨哥儿平视,接过那蚂蚱随手整理草叶,很快便变得颇具形样,这才递给晨哥儿,同他说自明日起便要亲自教导他念书,晨哥儿欢喜地接过蚂蚱,乌亮的眼珠转了转,对沈明川道,“不去宋先生的学堂了吗?” 沈明川与他细细解释宋先生的事,又说起宋先生的机括术很是厉害,做的竹制机关雀能飞起来,听得晨哥儿越发瞪圆了眼睛,好奇道,“我能去看看么?” 沈明川声音微哑,笑道,“自然,改天阿爹带你去。” 一阵风自窗口掠进来,楚凝隐约听到父子二人的说话声,摇摇头定下心神,垂眸执笔,在宣纸上落下字迹。 戚昌耀的事情发生后,她便在想酒方密保之事,若是同前人一般固守秘方而不宣,万一再发生过敏致死之事,她心下如何过得去? 然若是公之于众,酒坊的生意又如何做下去? 思来想去,她索性把秦家酒坊现有的几样酒水分门别类: 一类是无需恪守秘方的,肃州各处都在酿,如杏花酿等寻常酒水,只需在酒坛标识上多加注明:以杏花入酿,忌杏者慎饮。 一类则是酒方半公开的,酒客们约莫晓得用料,却只知大概不知细情,如此,便可在标识上模糊提示,诸如黄酒类便写明“体质湿热者勿贪杯”,有香料如茴香酒等则写明“内有强性发物”。 再有一类,便是如飞霞酒这般全然不公开酒方的秘制招牌酒。 楚凝手撑下巴凝神思索,窗外声音越来越淡,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掌下的镇纸,下笔渐渐迅疾。 砚台里墨渐浓稠,她随手蘸了些冷茶调墨,继续边思边写。 秘制酒若要将秘方半公开,也并非全无可能:或可如医家一般,用风味遮掩。 楚凝一时旧事,父亲楚怀信曾教她酒方诸料调和之道,讲过这样一桩事故—— 有剧毒的乌头在炮制后可适量入药,制成乌头汤供祛风除湿之用,效用极佳。然因乌头气味浓烈,为降低病人对其抗拒且保密配方,大夫通常会在里头加一味茱萸草,一则用茱萸香遮盖乌头气味,再则茱萸的收敛性亦可缓解乌头燥烈之性,可谓一举二得。 有酒家受此启发,以乌头入酒做药酒,却因茱萸用量不足,未能掩盖乌头气味,饮者察觉异常后报官,引发配方泄密闹上公堂。 楚凝想到此事,便想将此法借来一用,遂提笔写下:秘制酒公开秘方仅示主料和大剂量辅料,再辅以异香药材混淆遮盖,纵使同行窥得一二,亦难复得精髓。 只是,如此一来,便要凭空多出许多事,一来有异香的香料种类虽多,却也需得与原方相辅相成才好;二来若有相克,岂非又是一桩麻烦? 楚凝踌躇许久,终是作罢,又暗忖:不公开也有不公开的法子。 她记得少时曾在一本酒食杂记中看过,历史上有名的乐云楼曾发生饮客猝死事件,仵作查验后认定是过敏窒息而亡。自此,酒楼便出了一项规定,但凡新酒和新客,皆要奉行酒楼中推出的试饮令。 所谓试饮令,有个名儿唤作“试饮三啜法”,第一啜舌尖沾酒,半刻钟无痒麻;第二啜含漱不咽,一刻钟无刺痛;第三啜饮半盏,半个时辰无异常。如此,方可随心所欲豪饮。 此法极妙,大可改良后借来一用。 楚凝将此想法写下,又想,不容将这试饮三啜之法在新酒试酒会上正式推出,一来当个吃酒时玩的小把戏,与酒客们同乐;二来也好借机造个噱头,将这试饮之法传到各处,引发各酒坊重视。 肃州人性情豪迈,虽饮酒成风,却并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要想叫人重视起来,需得寻求如紫玉一般的酒侍们相助——先养出这些人的试酒意识,才能将其化用在宴乐和说酒闲谈中,少些因吃酒而过敏送命的人。 若有人仍旧固执己见,嫌麻烦不肯试饮,大可要求其签下饮契书,契书中注明,“酒性无常,饮者自担”,将风险告知其人,免得酒楼担干系。 楚凝写到此,脑中思绪越发活跃,又飞速记下她所知不同程度过敏的处理方式:如轻度红疹可外敷蒲公英汁,停饮观察;中度呕泻则需灌服灶心土水;若已是重度呼吸不畅,便要针刺人中穴急速求医救治。 粗粗几笔几下,想着到时再找华大夫或刘大夫细细询问一番,将不完备之处补足了。 便是能多救一条性命,也值得穷尽人事。 正凝神间,玉芽在门外敲门,低声唤她用饭。 楚凝抬头看那滴漏,已过了午时,她竟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看着已经写满数页的字纸,她轻轻按了按酸麻的腰脊,扶着桌沿起身,揉着发僵的肩颈,问玉芽,“晨哥儿呢?” “才送大人出门了。”玉芽端了水盆,跨进门,顿了顿,柔声道,“晨哥儿待大人似是比前些日子亲近了不少……” 说到半途,见楚凝神情凝滞,心下暗叹一声,咽了话音,转了个话头道,“厨下做了消夏饭,最是祛暑,这会儿还在井里湃着,娘子这几日累着了,今日可要多吃些。” 那消夏饭是用糯米、龙脑粉和牛乳蒸制,再用瓷盆吊在井水里降温,吃着甚是清凉。 楚凝淡淡“嗯”了一声,走去盆架跟前净手。 拇指内侧不知何时不小心沾了一小片墨渍,她洗了许久,那墨渍仍像渗进了肌理一般顽固,她气闷地揉搓着,只觉那处墨点虽不大,却似她心底那点消不去的暗影一般,越看越是刺眼。 要任由沈明川这般,不动声色进入她与晨哥儿的日子里,待到来日,再不管不顾转身离去吗?她倒是没什么,可晨哥儿呢? 门外传来晨哥儿蹦跳的脚步声,随即便是连声带笑唤“阿娘”的声音,楚凝一怔,忙取了帕子擦干手。 晨哥儿跑得两颊红扑扑,扑到楚凝怀里,楚凝顺势弯身拉着他,迈步往外走,故作随意问,“晨哥儿今日开心吗?” 晨哥儿不知楚凝心思,将腿抬得高高的攀过门槛,喜道,“开心。阿娘你知道吗?宋先生竟会做机关……阿……他说宋先生做的机关雀儿会自己飞,还说改天带我去看。” 楚凝眼见晨哥儿欢喜,叹道,“晨哥儿可愿叫他阿爹?” 晨哥儿仰头看楚凝,乌溜溜的眼仁里映着廊下透进来的半片天光,明朗透澈,面上却忸怩起来,低道,“我也不晓得。” 楚凝软声道,“若是愿意,便去叫,他本就是你阿爹,阿娘不会因此不高兴。记下了没?” 晨哥儿重重点头,却调皮地挠了下楚凝手心,转了话头道,“阿娘,你的手凉沁沁的。” 楚凝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指腹上。 方才在凉水里泡了许久,那点沾上的墨痕早已洇开了,淡得几乎看不清,却到底没有净透,仍存着几缕淡痕。 她盯着那印记看了几息,淡淡牵了牵唇角:事已至此,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那寻亲文书需得快些请人散出去,旁的实在力不能及,又何苦多思多虑,自寻烦扰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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