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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传来湿润黏腻的触感,再抬头的一瞬间,刚刚还明亮的街道突然极速变成了封闭的房屋。 空气中弥漫开铁锈的味道,灰暗的灯光下,不远处的床上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面容长相不太清晰,头发似乎不久前才被剃光过,新长出来薄薄的一层掩盖不住耳后那一道手术疤痕。 徊洋撑着身子站起来,缓缓靠近。男孩身上盖着一层白布,鬼使神差的,徊洋伸手揭了它,露出了一个毫无遮挡的、一个手术刀口平直的、因无支撑而塌陷下去的腹部。 徊洋迅速放下白布,片刻后还是扶着床沿干呕起来。呕到眼前发黑,浑身虚脱无力。 他下意识抬起头,就见到那个少年睁开了眼,正缓缓将头转向他。面容逐渐清晰,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毫无生机,嘴角的笑容呈现出诡异的弧度。 这张脸看起来是如此熟悉,徊洋就这么和这张诡异的笑脸对视了片刻,然后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坐在地上的自己,看到了那张同样熟悉的灰白的脸。 于是,一下子便醒了。 零零散散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来回闪放,梦中那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终究被四面灰白的墙壁压制下去。 徊洋边揉太阳穴边想起自己从前在别处看到过的一个说法,大脑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会主动尝试调节负面情绪,如果一个人做了噩梦,大脑会在醒来之前把这个梦境引导向一个更中性或积极的结局,以避免这个人带着过度的恐惧和焦虑醒来。 看来也不过是个美丽的、符合逻辑的心理隐喻罢了。 徊洋缓缓吐出口气,就听到走廊上缓缓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在他门前停下,然后便是钥匙开门的动静。 带头的年轻警官本以为会看到徊洋从熟睡中惊醒的场景,乍一看到对方手肘支在膝盖上养神的样子时还愣了下神。然后很快就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来。 那男人拎着一个药箱,戴着口罩,作势要给徊洋做检查。 徊洋脑子里闪过梦里的那片白布,又泛起一阵恶心。 医生看他脸色难看,顺势就说:“我来给你做个简单的检查,你不要紧张,哪里难受就告诉我,我们会综合评估你的身体情况,如果不适合关押的话,会为你申请保外就医,你听明白了吗?” 徊洋沉默着没说话。 医生以为他是默认,默默地往外掏工具,掏到一半的时候,却听到那年轻人突然说:“我挺好的,不用就医。” 医生掏东西的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徊洋面色恢复了一贯冷漠的表情,“我说我挺好的,不需要就医,你们回去吧。” 那医生扭头看那个年轻警官寻求意见,那警官也没想到这人会是这么个态度,以为他还是没听明白,就道:“我们了解到你身上有些旧伤,前段时间又受了外伤没恢复好,你这种情况直接转送看守所也有危险。你配合医生做完检查,我们会安排你住回医院去,对你的伤势恢复有好处。” 徊洋看着那个年轻警官,话语依然是拒绝的,“谢谢警官,我想去看守所。” 那年轻警官觉得这个人应该是脑子坏了,可是脑子坏了好像一时半会儿又检测不出结果,何况眼前这个医生专业应该也不太对口,带的仪器不是用来检测脑子的。 正犹豫间,徊洋突然轻笑了一声,“别费力了,收拾东西回去吧。” 警官有些烦躁起来,大早上被抓起来做这件事,对方却是这种态度,他才不想管这人到底是保外就医还是立刻送到看守所的小黑屋里去。 虽然从昨天的风言风语来看,这人似乎和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这本来也是检察官和案件的负责人该操心的事。 他想着这层,还是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按照计划,一会儿你就要被送到其他地方去了,不是所有地方的环境都和这里一样的,你别有什么错觉。” 徊洋笑着点点头。 那警官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不想再浪费时间,没想到那个医生却还有犹豫。 “可是……”那医生说,“就算到了那边,你一样还是要接受检查,我们来都来了,早一步检查完了不是一样的吗?” “是吗?”徊洋看了看那人手中的仪器和药品,“还是算了,我这辈子还没进过看守所呢,想去看看。” 此话一出,门边的警察更觉得他恐怕真有病,出于人道主义,他想着一会儿是不是应该知会刑侦支队那边一声。他看了一眼医生,语气有些不耐,“既然都这么说了,今天要不就到这儿吧。一会儿转运的车子就该来了,我们还要做接下来的交接工作。您回去和上级如实汇报一下。” 其实按道理来说徊洋还可以在这里多待些时间,至少24小时之后再考虑转移的问题,可昨晚却临时通知他们今早上7点半就要做交接。 医生点点头,眼睛被刘海遮挡住,口罩后面的神色也让人看不见,将刚刚拿出来的东西又一件一件地收回去。 眼看着就剩下一件听诊器和四方布的时候,他突然动作极快地从医药箱夹层抽出来一支针管,管中盛了一半透明液体,朝着徊洋的脖子就往下扎。 那警察原本已经准备往外走,见此场景一个箭步就往回冲。只是他本来离两人就有点距离,饶是反应快,也没能做了个梦 这房间的地面是水泥铺就的,年轻警察倒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徊洋有些不忍心,给他稍微调整了下姿势,让他能躺得舒服一点。抬头一看,那白大褂医生已经坐到了床边,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 他把针头随手放在一边,口罩扯下来一半露出口鼻,笑道:“合作愉快,小少爷。” 徊洋微笑,“好久不见呢,李秘书。” · 宿舟也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个演讲台上,台下坐着几排脸熟的检察官,背后的大屏幕展示着徊洋那张从福利院登记表上摘下来的免冠照片。 宿舟真情实感对台下人说,这是他的爱人,俩人马上就要结婚了,他正在准备婚礼呢,但是现在他却被关起来两人连面都见不到了。 他无尽想念,茶饭不思,希望台下各位能多帮他照顾照顾,别让徊洋饿了瘦了被人欺负了。 舞台灯突然聚焦转向,台下所有人目光往舞台侧面看过去,宿舟心脏一紧,看到了那张早被他抛到脑后的脸。 那人穿着大学时一样的衬衫西裤,手里拿着一个魔方,眼神里都是嘲笑,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宿舟赶紧拔腿去追,脚下踩空,一下子就吓醒了。 抹一把鼻尖和额头的冷汗,宿舟拿过手机,想看看有谁能在这个时候说得上话的。却先看到了支阳深夜发过来的一条消息。 然后听到了门铃响起来的声音。 陆之曼站在门口盯着宿舟的脸看了半天才终于如释重负般吐了一口气,“脸色看起来还可以,喏,给你带的早饭。” 宿舟不由想起多年前宿寻还在的时候,陆之曼也是常常带着早餐来敲门。 那时候他常常担心,等有一天宿寻和陆之曼结了婚自己会变成“留守儿童”,到时候还能不能吃上早饭都是个问题。陆之曼看出他的小心思,敲敲他的头说,到时候一定会把他一起带走,不会留他一个人孤独终老的。 宿舟心想,虽然姐姐这么说,自己却也不能耽误哥哥的幸福生活。既然这个姐姐这么大度,那自己也不能太小气,这房子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段,真到了那时候,他可以勉为其难地自己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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