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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会觉得公平吗?我觉得凭什么?为什么他们生来就什么都有,我却要自己耗费心力凭借军功爬上这个位置,哪怕我为大临鞍前马后,但那些士族的孩子在我面前仍然不尊重。老贼这些话更是随口拈来,我不怨恨吗?我恨……我恨不得马上取而代之,叫这些人看到,我才是能主宰他们的存在!若果真苍天有眼,又为何他们整日里游手好闲,却能得到整个大临的供养?兄长觉得,他们是否德才兼备呢?所谓的九品中正制,到如今看来,不过就是魏文帝的一个笑话,是士族裹挟的一个工具,仅此而已。” 这件事情,其实桓瑾亦是知情的。 士族那些子弟们,在桓越先前冬日出游围猎的时候,也公然称呼他为老贼,问他去做什么?这本就不是什么尊重人的称呼,但桓越没有生气,只是反讽了回去,可他心底里到底是不服气的。 他戎马一生,到底所求为何呢? 其实是人就不可能没有野心,难道他不羡慕魏武和晋文吗?他自然是羡慕的,只有站在权利的最高点,享受九五之尊的位置,大权独揽,这才配得上他,但他又想得国的名义更为名正言顺,所以把自己困在这里出不来。 桓越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 他顿住,复又看向墙上挂着的刀,伸手拿了下来,用粗粝的指尖摩挲过上面的纹路。 桓瑾顿了顿,又接着道:“阿越……畏首畏尾,反而可能一事无成,为兄不想你作茧自缚,困在权利的漩涡里面无法自拔。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彻彻底底的不给自己退路。我不愿冒风险,所以选择前者,那么你呢?” 两人相对而视,桓越顿住,又抬眸回应道:“兄长,很多事情我暂时不想去说,但你应当明白,我没办法跳脱出我的局限性,我本就是个瞻前顾后,又畏首畏尾的人。” 房间内有片刻的沉寂,淡淡雪梅的熏香味蔓延了整个屋子,桓瑾叹息出声:“那日你大抵应当知道了王家的态度,这个姻亲或许不结也罢,嫁与娶的区别你心里其实再明白不过,却还是把女儿嫁给王曜,琅琊王氏不只是瞧不起你,更是蔑视我们桓氏,你如此聪慧,又怎么会陷入这样的情况里面去呢?” 帷幔重重叠叠的落下,桓越把刀放在床榻上,他低声道:“这柄刀陪伴我许多年了,兄长应当记得幼时家贫,我是个街头地痞无赖,赌输了找人赖账重来的事情,我从不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人,亦知道在名士眼里是没有风度的行为。至于我不让朝中人谈玄,也不主动提及,无非是因为这些我并不算熟悉,我讲不过他们,只能以武取胜。你看,我自己也知道在他们眼里可笑。可我气不过,不服输,我想被他们接纳以后再高他们一等,雄心壮志,这也有什么错呢?”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桓越低眸,轻轻应了一声,外面的小厮跟了进来,又开口道:“大将军,是陈郡谢氏的谢砚之来拜访您了,听说谢太傅知道您近日身体欠安,尤为担心,礼物已经代您收下了,这人……您见还是不见?” 桓越淡淡睥睨了一瞬,声音淡漠:“让谢秘书丞进来吧,再为他沏一壶好茶,我这就起身。” * 穿过曲径通幽的小路,谢砚之和郗恽被领进内院,苦涩的药香味混合着t?血腥的气味儿扑面而来,谢砚之抬头看了一眼桓氏宅院,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与陈郡谢氏的府邸不甚相同,因为桓越尚武,所以这里的大部分陈设也都是他的功绩。 被引入后院时,他听到一阵低沉而又急促的脚步声,谢砚之抬眸望去,看到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身着劲装,眉眼俊朗而又高傲,他有几分印象,是桓越的幼子,桓勋,桓越年纪已过五旬快到六旬,桓勋是他最小的孩子,他自小便因容貌出众极被桓越所喜爱。 二人目光正好碰撞了一瞬,谢砚之低头施礼道:“桓小郎君,好久不见。” 那人也驻足停留下来,打量了谢砚之一眼,又爽朗的笑了出声:“是谢七郎,却不成想,今日你会来我父亲的府上,与你同行的是郗家郎君?我倒也是有几分面熟。 听到桓勋这样问,郗恽也躬身施礼道:“原是桓小郎君,我同你也曾见过几次。” 他气度倒是不同于常人,生得也极为俊美,风神疏朗,也喜音律,善书画,谢砚之同他在朝中和一些其他的场合有过几次交集。桓勋不被士族子弟放入核心圈层里,谢砚之亦复如是,其实桓勋同他有着惺惺相惜。 郗恽比谢砚之和桓勋都年长两岁,可也算得上是同龄人,几个人见面,能寒暄些许,毕竟谢砚之和郗恽都算不上是多有傲气,同士族核心子弟圈厮混的人。 谢砚之神色平静,淡然自若道:“是听闻桓大将军身体抱恙,所以祖父托我来看望大将军的,望桓小郎君如此,想必是要去看望桓大将军吗?” “是这样。”他顿住,又低声道:“谢七郎倒是个妙人,你能谈玄却不喜谈玄,先前也是我低看你了,以为你也和我父亲一样不会。至于谢太傅……前些日子。” 是加九锡,冕十旒的事情。 又奏请要让桓越去做大司空。 桓勋这句话便是有意试探,想知道谢砚之会怎么说,虽然开府和加九锡一事明面上是提升桓越的身份地位,可桓越自己心知肚明,大司空只不过是一个虚职。 谢家的确是有意为之。 听闻此言,谢砚之不动声色,只是同桓勋并肩前行,继而开口道:“公子不必多虑,只是祖父想犒劳桓大将军的军功,他在朝堂上多年极为不易,如此艰辛,我们都看在眼里。” 桓勋笑了出来,又看他道:“谢七郎,你与谢家其他人不同,我问你,改日有空,可来喝酒么?我做了个太子冼马,官职不高,也不知你会不会嫌弃。” “我也只有六品。”谢砚之轻声道:“但我不善酒力,若桓小郎君不嫌弃,或可一试。” 桓勋摇头。 官职与官职也是不同的,秘书丞是清正之官,总比武职来得更好,若不是谢砚之主动去从军带兵,他本不必那样冒险。 …… 几人谈笑间已是到了后宅。 桓越与桓瑾坐在一处,桓越穿着寝衣,披着外衫,桓勋躬身施礼低声道:“父亲,孩儿担忧父亲的身体,不知父亲的身子可好些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砚之和郗恽,又低声道:“孩儿在路上刚好看到谢小郎君和郗家郎君,便将他们迎了进来。” 桓越颔首,他身形已经清减了一些,看得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可仍然庄严,他的手指苍劲有力,看了一眼面前的孩子和郗恽还有谢砚之,复又低声道:“阿勋也坐吧,父亲还好,不知今日郗小郎君也来了,我原以为是只有谢七郎会来,等谢七郎回去后,替本官答谢你祖父谢太傅,就说,他的心意本官收到了,还万望他在朝堂上,以后记得当时的交情。” 无非是说当年谢瑄被贬,又是桓越重新把他拉回朝堂的事情,王谢两家和其他士族脑子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其实桓越还是心知肚明。 都觉得他掌权如果北伐成功是引狼入室,殊不知,若是桓越去世,那么当今圣人楚景就会把权利交给他的胞弟吴王楚凌,以楚凌的能力和做派,恐怕只会乱上加乱。 现如今桓越所想,无非是让自己多活一时,再去为桓家争些什么。 只是…… 他死后这个家只能托付给桓瑾,也不知道其他的孩子又会如何。 谢砚之知道桓越话中有话,又顿声道:“桓大将军说笑了,祖父自然是记得当年的提点,故而与大将军相厚。您抱恙在身,祖父也时刻记在心上,才让晚辈以私交来拜访。大将军既然想重振风骨去北伐,也该将身体养好。” 郗家京口的执掌权,起初也是被半是恐吓半是威胁的放给了桓家,而后面桓氏又重新放权,不得不说是一个轮回了。 桓越将茶盅掀开,复又饮入口中,低声笑了出来:“我身体好与不好,我自己心里清楚。就如同朝中的所有士族,到底愿不愿意我北伐一样,我自然明白。军队已经拨给楚凌,你说圣人又是何用意?我现在只有荆州……是啊,还有荆州。或许我该庆幸,没把我封一个空设的冀州刺史和幽州刺史才是了。” 是本朝的侨置郡县。3 所谓侨置郡县,就是土地已经失去,但仍明白上保留尊严,在本朝重新划分土地用以安置流民,所以说是侨置郡县,实质上并不占有那块土地的实权,控制范围更是极小,只有刺史虚名。 桓越此句明摆着是嘲讽。 其实他不是想要一个结果,也左不过是发泄罢了。 他没等谢砚之回话,又低声道:“听闻谢小郎君会在你叔父谢源之后去会稽郡?他出行之日,本官会去送行。” 谢砚之拱手道:“是,桓大将军,祖父说,让下官去跟着叔父多加学习,叔父先行前去,下官紧随其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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