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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明大夫本人,时常愁眉不展,在课桌边长吁短叹。 大夫总叹气,难免就叫人有些不好的预感…… “明叔,趁着李堰不在,你同我说实话。” 梁稼终于弃了笔,撑着腮看向忧心忡忡的老大夫,一张嘴略有些讨打。 “我还能活多久?” 明大夫刹那一改神色,怒目圆瞪,一只手高高扬起—— 不过这次自阴山回来,梁稼那许久半死不活的样子大概也吓到了老大夫,故而虽然基本伤愈,却意外得到了一点优待。 至少这本应该落在他脑壳上的一巴掌,如今拍在了桌上。 “嘴里没个好话,你又欠收拾了?” “我既然没事,那你叹气做什么?”梁稼反问。 老大夫心焦地搓搓脸,“我是怕你像王建水似的……长安,哪是什么好留的地界?” 如王师爷那般,昔日于灵州之内富有盛名的大才,趁着年轻气盛,在长安摸爬滚打多年,不也仅仅落得一个黯然回乡的收场? 虽说如今换了天子,但做皇帝的,不都是一步三个心思,大概是换汤不换药。 老人家自然企盼梁稼得高升重用,却也不能不为此担忧。 “我听杨大人的手下说,你那个中郎将,做的仿佛是宿卫天子的差事。这似乎从来都是世家子弟补缺,现在把你换上去,难保皇帝没有些别的心思。” 明大夫皱着眉,压低声音道:“千金买马骨,以你做个靶子制衡谁,之类的……” “皇帝要买,倒不是坏事。” 经过这一段的恶补,梁稼都能听懂这种典故了,当真是进步神速。 “要买说明我对他有用。明叔。” 他面上无甚多余的表情,只平静地折起了练字的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想看灵州这一年幡然变化,我还是乐意相信,皇帝没有恶意。” 明大夫叹息道:“说是这么说……” 但天威难测,长安之内又盘踞着诸多门阀世家。梁稼虽暂得天子青眼,毕竟无根无凭。真有哪个不开眼的跋扈子弟前来挑衅,如何应对,也是个麻烦…… “哎,要是能升你在灵州做个大官,刺史之类的,就好了。” “什么刺史,我才不要干这个,”梁稼失笑,“除了军务,还是管理庶务。你瞧杨熹,都累成什么样儿了。” “……没志气,”明大夫瞪他。 “而且么,我是灵州边军出身,再在此做了封疆大吏,这算什么?拥兵自重,方道虎第二?” 梁稼陷在椅中,悠然叹道:“明叔,放宽心。” “得了,你也这个年纪了,我想管也管不住了。” 老头儿哼哼着阴阳怪气,片刻后,又显得怅然。 “也不知道你往后能不能再回灵州……” “我又不是卖身卖给皇帝了,”梁稼道,“或者,等我安顿好。你的军籍也解了,出入灵州不成问题,到长安看一看,有什么不好?” “……说得跟谁稀罕去长安似的,”老头儿嘴硬,瞟他一眼,别扭地唠叨道,“总之,你到了长安,凡做事留一线,谨慎一些,别让人抓着把柄害你。” “实在不行,就辞官回来……” 言尽于此,明大夫也说不上什么再温情脉脉的话,一撑拐杖,却也不走,连声催促梁稼赶紧低头练字。 堂中一时寂静无声,梁稼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良久微微抬起指尖,捡起了毛笔。腕子悬在纸上,却不落笔,任由墨渍滴下洇开。 他同明叔相处这么多年,向来不走互诉衷肠的路子,今日冷不丁听这么一番话,倒是不知该如何消受这拳拳慈心。 他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一句:“明叔,这么多年,谢谢你……这些嘱咐,也谢谢你。” 自父母走后,梁稼所受唯一一点长辈的慈爱之情,大约都是从这位结义兄弟的岳父处得来的。 明树未尝没有在梁稼身上弥补遗憾之意,而时隔多年,遗憾已了,枷锁已解…… 他也是个须发花白的跛脚老头儿了。 慈恩似水,白驹不饶,皆匆匆而逝,留下一岸光洁的石子,静静填充着一个人的暮年。 梁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喉间滚动,声音沙哑又重复一遍:“明叔,谢谢你。” “哎呦,真是有了李堰就同我生分了,怎么还说这个?”明大夫不自在地摆摆手,故意臊他。 然后着急转移话题,“年前我还是得去成祥庙上个香……” “眉儿和小于的事儿,你和李堰的事儿。我得去拜一拜。” 好祈求这两对年轻人,一生平安顺遂。 梁稼依稀记得成祥庙于姻缘上并不怎么灵验,而且…… “现在可不大方便去。李堰捐了银子修庙,这会儿正大动工呢。” “真捐了?”明大夫瞠目结舌,“捐了多少?!” “他不让我知道,”梁稼扶额道,“银票直接从许州寄过来的,说是他家中从前为他存下成家的钱。” “但修庙造像没有便宜的,怎么也得个二三百两……” 这钱哪怕对隆盛堂这么大个买卖摊子,也不是个太小的数目了。 明大夫挠挠头,纳罕道,“他家不是清流读书人么?哪里来的这些钱?” “读书人又不活该穷死。李家有田有产的,怎么也算个大族,好像还开书院。” 梁稼伸个懒腰,略有些没精神了,“这点钱我攒个几年也攒出来了。” “得瑟!” 明大夫道:“不过你确实能攒,向来只进不出,军功累了一摞,吃穿用度都寒酸,也不见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现在有了,”梁稼慢悠悠继续写字,一出手就略有些惨不忍睹。 笔画歪斜,顺着李堰给他制的描红枝蔓自在,像一棵肆意生长的树。 “正好有件事需要明叔帮我回忆。大哥大嫂当年成亲,是在何处制的婚服?” 明大夫眼皮一跳,问道,“若飞坊,你要做什么?” “我一件,李堰一件。不知要加多少钱,才能尽快赶出来呢?” 梁稼问道。 ……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倒也不假。将定金付出去的第二日,若飞坊便派伙计和绣娘上门量体,另抱了许多卷布料供人挑选。 梁稼看了两眼便有些晕,实在搞不明白这个红色那个红色,这个纹样那个纹样到底有什么区别。 李堰虽被这阵仗惊了一跳,却随即反应过来他梁兄的打算,自然而然接管了挑料子的差事。 若飞坊的伙计们眼观鼻鼻观心,纵使再好奇这二位叱咤灵州的风云人物为何一同挑上婚服了,也紧闭着嘴,不该问的一律不问。 梁稼坐在摇椅上老神在在,抬着头,任由李堰指挥伙计们抻开布匹向自己胸前比划。 “这个不好,颜色太深。” “这个也一般,纹样寡淡织得薄。” “这个还凑合,就是不大抬气色。” 平素很好说话的李大人此时吹毛求疵起来,真像个吃穿讲究的清流公子,一气儿换了十七种,才总算满意了。 “梁兄,站起来看看。” 他拉起梁稼,推着人走到镜前,抖开布匹绕着肩膀围了一圈。 “合适么?” 以梁稼之见,身上这条布料大约同他那件半臂是一水儿颜色,比寻常大红暗了一些,却意外衬得面色鲜艳不少。 其上五色彩丝绣大面团窠宝相花,织金穿银,室内并不明朗,肩膀一动都透出波光凛凛。 梁稼转过身来,自己掐着腰以免布料滑落,问李堰道:“好看么?” 本来是寻常一句垂问,李堰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瞳微张,连呼吸都快了一分。 他伸手,替梁稼提了提快自肩上滑落的布料,喉间极艰难地滚动一下,哑着嗓子。 “好看的……” 像我的神仙。 他定了定神思,摘下那迤逦的布匹,交给若飞坊。 “就这个样式了。” “你不再选一选自己的么?”梁稼问。 “不选了,我要和你穿一样的,”李堰悄声道,“是不是给我做婚服?” 梁稼对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一般没个正经回答,手指轻轻戳着李堰肩上的伤痕,冲他笑。 “李大人这么聪明?猜一猜吧。” 他满面风流潇洒,手掌攀着李堰的肩,金瞳眨动,似乎正要逗弄面前的官人,略有些不知死活了。 “刚刚看我那是什么眼神,喜欢么?” 碍于尚有外人在场,李堰没什么动作,眼中的晦暗一闪而过。 他静静伫立着,直到若飞坊的伙计与绣娘收拾好,悄然离去。内室的门轻轻合拢,熏炉里的药香见风晃动一瞬。 李堰的心思却比之飘渺。 “喜欢,”他低声道,“很好看。但你无论穿什么,我都喜欢。” 他又抱着梁稼,埋头颈侧,着魔一般呼吸着,吞噬着那股浅淡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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