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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堰瞬间收声,低眉顺眼不再猛戳一众灵武军卒的痛处。 杜长史此刻正在观台一楼,伙同群情激愤的军官们为场中骑士助威,而另一侧,却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此的熟悉身影。 明丰眉,她怎么来了? 不过再看看场上英姿勃发挽缰握弓的于帛鸣,她出现在此,倒也不十分意外。 “明叔恐怕要气死了……” 梁稼眼角下瞟,幽幽叹道:“总归没拦住明丰眉看上个军户。” “还是个夜不收……” 李堰依稀知道他二人的轶事,奇道:“军户如何?夜不收又如何?明大夫自己不也是军户,还能如何有门弓马 场下的于帛鸣却丝毫没听闻自家校尉这声责骂。他转一转拇指上的扳指,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向观台上的明丰眉,面上融融暖意,宛若三月初桃。明丰眉向他挥一挥手,袖子上鲜艳的团花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荡漾着一抹明媚的柔情。 教场中其他人闹不清楚明大夫的宝贝孙女是为谁来的,应书却是一清二楚。他催马来到于帛鸣身侧,同他嘀咕道:“明姑娘来看你了,这不得拿个第一长长脸。” 于帛鸣道:“老大又不比弓马,我会是第一的。” 应书不满道:“怎么瞧不起人?老大不在,我可还在呢!赶紧说两句好话,哄我高兴了,不和你争第一。” 于帛鸣瞟他,眼角的一抹讥诮同梁稼如出一辙。 “就你?”他也没饶了应书,“等你什么时候跑马跑过你万哥,射术比过你蒙哥,我再陪你试试。” 应书不禁扁扁嘴,嘟囔着又走了。 第一轮比试将要开始,于帛鸣趁着兵卒检校射垛的功夫,最后忙里偷闲,看了一眼明丰眉——明姑娘今日一身绣彩对襟长裙,发上金饰璀璨,想必是特意打扮过的。 于帛鸣拨转马头对着观台,手指触着马耳朵,捏一捏。明丰眉顿时瞪他一眼,双目含嗔,做口型道。 “拿第一回来!” 这一点偷偷摸摸的眉目传情自然没逃过梁稼的眼睛。他向来对于帛鸣与明丰眉的事儿没什么意见,不支持也不反对,倒是总在明大夫怒发冲冠时劝他,儿孙自有儿孙福。 但今日一见,却分外扎眼,心中总翻腾着一锅铁水,时而凝住坚硬一片,时而化为滚烫的汪洋将人溺毙。 偏生一旁还有个煽风点火不消停的罪魁祸首。 李堰看向场下,直言道:“我倒觉得,明姑娘性情果毅……” “她母亲也是这个性子,”梁稼打断他,眉头绞紧,面上严厉中掺着一点痛苦。 “她算是我的嫂子,弥留之际,身边只有明叔、明丰眉和我。” 任是再精神的人物,落得忧思病痛折磨,也只有形如枯槁这一条路。隆盛堂大名鼎鼎的少东家,热烈骁勇的明一齐,变成了躺在病床上的一把骨头。腕子上的皮肤犹如轻薄的糯米纸,仿佛一个呼吸便能吹破,再也没了从前挽弓御马的畅快。 明大夫伏在床前,手上还捏着银针,仍不肯放弃最后一点希望。 她半阖着眼,拉住父亲粗糙的手,奄奄道:“爹……女儿不孝……” 明树抚摸着她冰凉的手背和额头,终于老泪纵横:“别说了……别说了……爹给你熬了药,马上就送来。咱们喝了,明天就好了。等你好了,爹带你去贺兰山玩。” 他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哽咽:“你小时候,不总吵着要去吗?” 明一齐艰难地摇摇头,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的生命飘摇着,终于在父亲的怀抱中走向了油尽灯枯。 她气若游丝,交代着身后事,尤其拜托梁稼,代为看顾明家一老一小。年纪尚轻的梁稼只能一个劲儿点头,以求安她的心。 明一齐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腕,摸了摸女儿的额发,嘴角抿着一个笑:“乖乖不哭了……娘不疼,娘去找你爹。” 最后,她看向明树。 “对不起……爹……但我不后悔……” 她的话断断续续,如同干涸的流水:“只是,要有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 “太苦了……” 这渺远的三个字,混着喑哑的气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幽风乍然拂面,这是明一齐留在世上的最后三个字。 经年过去,梁稼如今再想起那一日,仍觉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寒——他母亲去得早,父亲去得悄无声息,反倒是这位嫂子的离去,构成了他少时对于死亡的第一种深刻印象。 挥之不去。 但此等明家私事,梁稼也不愿同李堰细说,下意识又要绞住双手,却在前一刻被捉住了手腕。 他此刻也没力气挣扎,声音如同水雾一般,慢慢飘散成冷意。 “她与娄哥成亲之时,才二十一岁。她能想好什么?哪怕想好了,娄哥一死,她还是油尽灯枯,忧思而亡。” “她走得很痛苦,明叔也痛苦了很久。如今,是不想再失去明丰眉了。” “所以我说,倘若于帛鸣懂一点事,就不该应她。” 李堰却道:“我倒觉得明姑娘和于旅帅很勇敢。” 梁稼冷笑一声,挥开了李堰的手。 “勇敢?年轻莽撞而已。” 场下适时一声擂鼓,止住了观台之上的喧哗,观演的男女老少闭紧了嘴,一双双眼睛直盯着十五个战意汹涌的骑士。梁稼也随着看去,嘴唇微微咬着,摆明了是不想再提明家的事。 李堰颇为识趣,转瞬之间换了个他可能想聊的话题,问道:“弓马这一项是怎么比来着?” 梁稼不看他:“昨日不是同你说过了?” 李堰道:“我忘了。” 梁稼一时默然,竟不知道这小子是从哪儿学来这么一手面不改色心不跳鬼扯的本领…… 莫不是自己不在这一阵,同杨熹一伙人厮混,得了官宦习气? 不过如此也好,起码日后回了长安,不受欺负。 他叹一口气,勉强收拾好心情,指向场下道:“看到中心二十个双面射垛没有?” 这些高大的射垛排列整齐,间隔不一,将外圈的马道拉成了巨大的椭圆形。 “这些人顺着马道跑十圈,一圈二里,一共二十里。前三圈不射箭,第四圈开始引弓,射垛正反一共出四十箭,四圈以内射完,再跑剩下的,到时候撞过终点,这才算完。” “那如何判胜负呢?”李堰又问,“你昨日可没同我说这个。” “我费心去记这个做什么?” 梁稼一哂,眉眼间志在必得:“我参演那两年,这帮人又没我快,又没我准。怎么算都是我第一。” 李堰闻言,曲起手指,轻轻蹭着那道伤口,有些遗憾:“只可惜今年你不上。” “……得了,让让他们吧。” 梁稼兴致缺缺,受伤的手指绷着一阵痒意,低头一看,才捉到了兴风作浪的元凶。 一声铜锣乍响,场中骑士霎时如离弦利箭般飞了出去。马道上扬起半人高的沙尘,模糊了众人的身形。 于帛鸣那一身黑却很好辨认,在飞沙走石中格外显眼。他并非起步最快的,却在稳定超越身前的人,待到开始射箭的第四圈,他已是第二位。 第一位是宝刀不老的长孙弘光,只领先于帛鸣半个身位。 小于旅帅不急不缓在颠簸中摸出弓箭,腰腹与大腿陡然发力蹲立于马鞍之上。任是骏马疾驰,他的上半身稳如磐石,不见一丝摇动。 引弓,放箭。第一支箭正中靶心。再去找长孙弘光的那支箭,却正在地上躺着。 李堰啧啧称奇,不禁叹道:“于旅帅有这么一手功夫,也怪不得明姑娘倾心……” 梁稼瞥他一眼,绽出一个轻巧的笑,恰逢李堰此时回过头来,恍惚便看呆了。 冬日到了,梁校尉瘦削的面上养出一点肉,最近伙食更好,连锋利的骨骼都被包了起来,不再见得扎手。此时一笑,少了几分冷冰冰的嘲弄,浅淡的唇色仿佛杏花吐蕊,平衡着此人过于尖利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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