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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叹一口气,握住缰绳爬上马背:“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忙前忙后三四天,每日就睡两三个时辰,饶是铁打的人,也正是该累的时候。梁稼原本预备了一席话,要庆贺李堰功成的……但现在算是白琢磨了。  斩将夺旗之人自己兴致不高,免不了得换个招数哄一哄。李堰这身打扮,骑在马上垂着眼,有点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意味,比庙里的神仙还像神仙。  但梁稼不管这那的,抄了安乐的缰绳,身子一旋,就挪到了神仙身后。  “怎么了?谁惹我们安流大人不高兴了,陆饶?”  他打起精神来,要做个知心解语花:“和我说说呗?”  二人同乘一骑,这话又亲昵,听在耳畔犯着酥酥的痒。李堰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红,不自在地摸了摸,没同梁稼掰扯这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在此时有多不合时宜。  “没……我就是……”  他也理不清自己千头万绪的烦恼是怎么来的,明明达到了自保的目的。看今晚这群人的觳觫惶恐,甚至明日直接征调力工开漕,他们恐怕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他与梁稼甚至砸塌了陆家的招牌,让陆饶明晃晃吐了血……  梁稼也不催他,温声道:“以后不叫你神仙大人了,算我错了,好不好?”  他看向李堰白皙的侧脸,下颌棱角分明,此刻紧绷着,显得主人有点幼稚的忧愁。  到底还是年轻,喜怒挂脸。  他这样想着,却没忍住心里的痒痒,上手一触。  李堰身子僵硬,伸手去够那只作乱的手,梁稼没躲,直叫他捉了个正着。  这只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李堰牵起缰绳塞进去,自己的掌心贴着人家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即刻分开。  梁稼这两日没吃药,身上的花香几乎淡不可察,反倒是因为用过火簇,袖口衣襟上残存着木炭和火油的味道。李堰被这略刺鼻的气味包裹着,烦躁的心绪却逐渐平静下来。  “不是同梁兄生气,只是不喜欢这个称呼,”他认真解释,“我自小就不信这些,什么神鬼妖仙的。年年拜神年年淹,还是随着修堤浚渠,黄河才安稳下来。”  “少时还以为轻议三宝被罚跪过香,但后来师父也没逼我受篆。说时机到了就放我下山,有机缘在外等着。”  “……什么机缘不机缘的,我也不太信。”  他话中赌气,梁稼却看着好玩,给他递台阶:“后来呢?”  李堰:“我十九岁时,陛下……他当时还是太子,广下求贤令。我祖父是前朝太傅,后来为保全家族才辞官归隐。李家在颍川当地也算望族,自然不可能无所表示。但祖父年事已高,父亲又身体不好,这才把我和我长兄送去了长安。”  “我在太学里苦学两年,考过明算科,做了水司主事……本来以为来到灵州能有一番作为,却没想到办成的第一件事,怎么还是靠装神弄鬼。”  他轻轻叹一口气:“这算什么狗屁机缘,早知道我……”  话说一半,他抿着唇,没了声响。  ……就这个?还以为是什么生死存亡的事。  梁稼颇为哭笑不得,只觉得李堰到底还是年轻,连烦忧都轻快得像春风拂云。  也怪不得,高门大姓的世家公子,又聪明漂亮,长到二十一岁,想必是没遭过什么灾。不愁吃穿,不愁生死,活得顺遂,自然有细腻的心思为这些事犯点近乎可爱的愁绪。  他渐渐放松了牵着缰绳的手,似乎这样便能让他二人之间隔出泾渭分明的距离来。  梁稼又免不了审视自己,有这等仁善的天之骄子在侧,更显得他……连心都是冰冰凉的冷硬。  长到如今这个岁数,梁稼早没什么自傲自卑的小心思,只突然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悔,怎么就在方道虎堂前没撑住,让李堰见到自己犯病了……但本就不是一路人,谁又能想到月余之后,竟能如此亲近?  梁稼从小就有于在意之人面前摆出体面的恶习。从前疏忽大意,叫李堰误打误撞见了他面具下的样子,此刻若再露怯,难免更为不妙。  他压下心中那一丝微妙的情绪,笑着道:“什么机缘不机缘的,都是胡扯。你也不想想,古往今来求仙问道那么多人,有几个真得了这种机缘的?不都是时候一到,就地一躺。有钱的打个好棺材,没钱的拿草席一裹……”  “你心又不诚,真有这种做神仙的机缘,也不该便宜了你。”  李堰慢慢琢磨着他这话,没吭声。梁稼以为他又犯倔,叹一口气:“每个人都有必做之事,你是来修渠的,这根弦得绷住了。只要能顺利办成,这帮人叫你两声神仙怎么了?又不能真给你叫上天去?”  “而且,这法子不是你自己想的?现在成了又开始犯嘀咕,早跟我回灵武,你也当不成这个神仙。”  李堰自知有点无理取闹,此刻悻悻闭嘴,不再说话。他攀着梁稼环在他侧腰的小臂,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沉思状。  梁稼被摸得有点不自在,动动胳膊要把李堰的手甩下去,却被拉得更紧。  这什么毛病?还说不得了?  知心大哥再装不下去,他冷着脸:“有完没完……”  李堰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嗓子里却骤然呛进一团风,不住地咳嗽。  梁稼一听他这动静就知道要糟——是他疏忽,刚才不该给李堰递冷水的。  一晚上扯着声音喊,念经,饮冷水,灌风,又絮絮叨叨这么久,谁人的嗓子禁得住这么折腾?  他拍一拍李堰的后背,叫他躬下身去消停点:“祖宗,闭嘴了!明天说不出话来,我可不给你找药去!”  剧烈的喘息之中,李堰终于把胸腔里积压了一晚上的微妙心思咳了出来。  他堪堪回头看一眼梁稼,眼白泛红,顾盼之间倒有点那个见之犹怜的意思。  梁稼勉强硬起心肠来,训他:“扭来扭去,掉下马去就老实了!”  李堰得了句好话,终于老实了,有些辛苦地窝在梁稼怀里,梳理着乱麻一般的思绪——  这些人不该信六天,要他来看,甚至也不该信三天。  毕竟信来信去,神仙也不会扛着锄头下凡帮大家挖地。  但哪有什么该不该的?就如同梁稼说过的,哪有什么为什么。  许多事,是他想当然了……  他怎么能指望这群被绝望磋磨已久的人,不去找寻一个寄托?  无论是六天还是三天,无论是陆饶还是他。  甚至是任何出现在他们面前,展示出一丁点异于常人的能力的,就足够安抚他们彷徨的心。  夜风更盛,扬起他额前的碎发。血红的阴影只在月亮上留下了一个尾巴,而今夜尚未过去。  哪怕今夜过去,也总会有明天。  骐骥一跃,尚不能十步。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向此地中人证明,他们不必将未来寄托于陆饶或他,或任何神仙之手。  他贴了贴梁稼的裸露在外的手腕,温暖着那片向来冰冷的皮肤。  他也有很多时间,足向梁稼证明,对未来保有期待,总不会是太糟糕的事。  ——————  梁稼这人说话虽然难听,但在某些事上铁口直断,却令人不能不服。  第二日上午,李堰迷迷糊糊醒过来,还未睁开眼,就感到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干疼。他摸摸喉咙,尝试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个激灵。  这是我能嚎出来的动静?  他急匆匆披衣下床,却发现堂屋那侧,床榻空空荡荡,再一看漏刻……  得!巳时五刻。  梁稼此时应该在回乐大营里面见那群下属,想必是没工夫管他的。  何况……昨夜确实是自己没事找事,也不怪人家觉得烦。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人一不舒服,就难免由衷地生出一点委屈。李堰又咳了咳已然完蛋的嗓子,发现并无自发康复的迹象,轻叹一口气,梳洗穿戴准备出门找大夫。  门板在此时被叩响,李堰开门一看,又是张三山。  他手中端着托盘,其上是一碗棕褐色的药,来势汹汹冒着热气。  张三山知道他此时不能受风,急忙进屋关了门:“梁大人早上给您开了药,说是治嗓子的。我今日值守,便煎了送来,您快喝了吧。风邪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堰此时也道谢不能,只点点头,端起这一碗气味微妙的苦药汤子。这东西闻着神似柴胡防风汤,他五岁那年大病就是风邪入体,不知道被医师灌了多少碗,实在是和这等方剂相看两厌。  但梁稼的好意不可辜负,他心下感动,一丁点的委屈霎时烟消云散,一仰头,捏着鼻子灌下去。  他一时还说不出来话,只朝张三山招招手,写道:“前院忙不忙?”  张三山不明就里,摇头。  李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翻出张济川的手稿残卷,又写道:“你看得懂多少?跟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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