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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一整箱,尽是书信,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写满数不尽的思念与爱慕,还有藏于心底的告白。有的篇幅很短,寥寥数语:“苏苏,我好想你。”;有的洋洋洒洒写满数页,袒露满腔心事:“我心悦于你,自雪灾那一夜便开始了。”;也有记录秦臻读书时的日常见闻,写尽他心中的纠结挣扎,还有相思难解之时独自的自我宽慰。 一页一页,一字一句,字字皆是肺腑真情。 苏木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之上,他慌忙抬手拭去纸面泪迹,可眼眶酸涩,又不断有新的泪水涌出来。箱子里书信实在太多,他不可能尽数读完,只能随手取过两三册,飞快翻阅十几页,每一行字,都在诉说一份被深藏了许多年岁的深情。 巨大的欢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蚀骨一般的懊悔与心疼。原来这么多年,秦臻从来没有将他放下,日日夜夜都在惦念牵挂。秦臻早已在心底,把自己认作为此生唯一的夫郎,甚至于濒死之际,都要将这一箱装满相思的东西带在身侧一同焚化。 反观自己呢,仅仅是三年前奔赴府城,远远瞥见秦臻与陈婉希并行,便被满心的醋意与骨子里的自卑裹挟,既不肯上前求证,也不愿开口问询,便主观认定秦臻已经移情别恋,心灰意冷之下,头也不回仓皇逃离府城。 就因为世俗流言眼光,因为自己内心的懦弱胆怯,平白无故,硬生生蹉跎掉三年本该相守相伴的时光,让秦臻一个人守着满腔相思,独自熬过七年的漫漫情伤。 想到这里,苏木心口一阵阵揪着疼,满心都是对自己的怨责。待汹涌的心绪稍稍平复,苏木才渐渐回过神,不由得又有些哭笑不得,仅仅凭着下人一句模棱两可的“夫人”,自己便胡思乱想了这么久,凭空承受无数煎熬。 往事种种盘旋心头,明日一早,自己便要动身返回青阳县,可这一回,苏木心中再也不愿退缩逃避。往后前路漫漫,世俗非议、二人年岁的差距,还有数不清的未知风波横亘在前,可这些,他统统都不再顾及。那些白白失去的相守岁月,秦臻独自承受的相思苦楚,他想要一点点弥补回来。无论未来要面对什么,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转身逃走。 窗外暮色慢慢浸染整座庭院,天边落日沉向远处连绵的山峦,漫天橘红霞光一点点褪成灰蓝。院中的树影被暮色拉长,晚风掠过天井,带来一丝入夜之后的微凉。距离明日启程,便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夜晚。 苏木来到小厨房,他清楚记得秦臻所有爱吃的饭食,亲自下厨,动手置办起一桌家宴。灶膛之内灶火明明灭灭,木柴噼啪轻响,铁锅受热发出滋滋轻响,锅铲起落之间,一道道菜肴陆续烹制完成,满满当当摆满客房厅堂的案几。又寻来一坛封存完好的陈年好酒,一并摆放妥当。 而另一边,县衙前堂的公务方才告一段落。今日以来,秦臻心底一直压着一重沉甸甸的心事,他心中知晓,苏木停留在此地,不过是为照料疫病之中濒死的自己,待到自己身体痊愈,苏木终究是要回到青阳县的。 在秦臻自己长久的揣测之中,苏木早已成家,生儿育子,有属于自己的家庭与责任。一想到明日苏木便要辞别青川,回到属于他的家庭之中,往后山高水远,相见渺茫,秦臻心中便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难以言说。他只能拼命将自己埋进无穷无尽的公务当中,用无休止的劳碌,麻木心底翻涌的痛楚,可即便整日不眠不休处理公务,那份心口的酸涩与失落,也未曾真正消散半分。 夜色缓缓降临,廊下灯笼次第点亮,暖黄光晕驱散四下昏黑。秦臻身上官袍还未曾换下,肩头袖口尚且沾染着案卷的墨尘,带着满身疲惫,缓步踏回后衙。 心中郁结难解,他缓步走入待客厅堂,独自落座,指尖轻轻按着发胀的眉心,眉头紧紧蹙起。案上烛火随风轻轻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得他眉宇之间尽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怅惘。 就在这一片安静怅然之中,一道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小臻。”秦臻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头,站在厅堂门口的正是苏木。 自大病苏醒之后,秦臻便一直不知该如何称呼苏木。旧时“苏叔么”那一称呼,早已随着心底情愫的变质,再也叫不出口;往日亲昵的“苏苏”一称更是不敢轻易唤出,生怕泄露心底藏得死死的情意;若是唤一声叔叔,又太过生分疏离,隔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于是这么些时日相处,他竟是连称呼都刻意省略。 听见这一声阔别已久的呼唤,秦臻抬眸,目光沉沉落在苏木身上。心中明明万般苦楚,可面对这个人,他永远做不出冷硬的模样,心底那一份纵容,永远只为苏木保留。他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怎么了?” 苏木面上噙着浅浅笑意,眼底尚且残留着方才偷偷哭过的淡淡红痕:“我做了一桌饭菜,过来一同吃些吧。” 秦臻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倦意:“明日你便要长途赶路,路途颠簸,何必这般辛苦折腾。” “想着你许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菜,便动手备下了”,苏木语气从容,微微扬了扬眉,话语之中藏着半分玩笑意味,“怎么,秦县令尝遍官府宴席的山珍海味,倒是瞧不上农家的粗茶淡饭了?” “家里”二字轻飘飘落进耳朵,秦臻心口猛地一颤,泛起一阵酸涩,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是他无数午夜梦回,无比渴求却又不敢奢望的光景。纵然心中万般郁郁,他终究还是无法拒绝苏木,秦臻轻叹一声:“哪里会,走吧。”说罢,他便打算朝着公用饭堂迈步。 “不在这里。”苏木出声将他叫住。 秦臻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错愕。 “饭菜摆在我住的客房厅内。”苏木平静说道。 秦臻微微一愣,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无奈。这么多年风雨起落,历经世间百般险恶,可在面对自己认定的亲人之时,苏木依旧是这般毫无防备的心性。他身为哥儿,深夜邀请一名男子去往自己居住的客房,此事若是传出去,便是满身说不清的闲话。更何况,秦臻心中对他暗藏汹涌爱慕,昔日情急之下,还曾经强吻过他。 可这便是苏木,对于自己划入心底那一小圈亲近之人,向来只有毫无保留的善意与信任,于秦臻,更是格外不同。 秦臻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常年服食人参等各类滋补药材,岁月仿佛格外厚待苏木,他的肌肤紧致温润,白里透出淡淡的血色,瞧上去年轻俊秀,全然看不出真实年岁,额间那一枚哥儿独有的孕痣,在摇曳烛火映照之下,色泽温润欲滴,为那张本就俊秀清逸的面容添上一层别样韵味。 在秦臻眼中,世间万千,人来人往,唯有苏木,是独一无二,最为动人心魄的。他心底泛起一缕苦涩的苦笑,说不清究竟该喜还是该叹……喜的是,在苏木心里,自己依旧是值得全然信赖的家人;叹的是,这份“家人”的界限,也将他牢牢隔绝在外。 他终究还是抬步,跟着苏木,走入那一间客房。 一踏入屋门,一桌尚且留着热气的菜肴便映入眼帘,道道皆是秦臻爱吃的吃食,油气混着食物的香气,缓缓在屋内散开。秦臻目光落在苏木身上,心底泛起一阵汹涌的感性,这么多年流转变迁,这人竟然还清楚记得自己所有口腹喜好。 屋内烛火融融,暖意融融。苏木示意秦臻落座,又拿起酒壶,将两个酒杯尽数斟满清酒。秦臻看见杯中晃动的酒液,下意识出言相劝:“明日你还要赶路,酒还是少饮,以免误事。” “恰恰是明日要远行,今日,才该痛痛快快,与你对饮一场。”苏木抬眼望向秦臻,目光澄澈坦荡。 四目遥遥相对,烛火跳动的微光在二人眼眸之中轻轻晃动。秦臻看着苏木坚定的眼神,终究不再推辞,像是认命一般,端起酒杯,浅浅饮下一口。苏木亦举杯饮尽,又抬手,不断为秦臻布下桌上菜肴。 酒过数巡,席间,苏木缓缓说起这几年青阳故土发生的事情,说苏奶奶寿终离世,说雨哥儿如今已经成家立业,说自己的店铺生意…… 听闻苏奶奶过世,秦臻不由得怔住。老人家当年待自己多有照拂爱护,岁月无情,生老病死,乃是天命轮回。秦臻压下心中唏嘘感慨,轻声出言宽慰苏木。 此事已经过去三年有余,苏木心中的哀痛早已沉淀下来,此刻提起,不过是想将故土这几年的变故,完完整整讲给秦臻听。 说到雨哥儿成亲,秦臻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记忆里那个比自己小六岁,总爱屁颠屁颠跟在人身后,张口闭口唤自己臻臻的孩童,如今竟然也已经成家了。 秦臻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容卸下了县令的沉稳威严,露出几分久违的少年气。烛火之下,秦臻一身官袍,气度轩昂,举手投足间,尽是久居官位沉淀出来的沉稳风华。苏木望着这张阔别多年的面容,一时之间竟看得微微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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