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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耳畔渐渐传来潺潺流水声,清越动听,愈渐清晰,宛若玉人抚琴。穿过一片茂密密林,一条清澈小河豁然映入眼帘。  苏木停下脚步,静静望向眼前的河水。  河面不宽,约两丈有余,水流平缓澄澈,一眼见底。水底铺着大小圆润的卵石,青、白、黄三色错落,秋日暖阳洒落水面,石子折射出细碎粼粼的光泽。对岸山势巍峨挺拔,山林蓊郁苍翠,满目青葱。  “就是那儿。”苏仨夫郎抬手指向河对岸,“过了河,再往里走一段,就有一片棕树林。”  三人寻了一处较浅的河段,脱下草鞋,卷起裤腿准备渡河。苏仨夫郎将苏舒稳稳抱进竹编背篓,安置妥当,牢牢背在身上。苏舒乖乖坐着,小手抓着背篓边缘,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心底又紧张、又新鲜、又兴奋。  苏木先试探着下水。一只脚刚踏入河中,秋日溪水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四肢,冷得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山涧河水终年阴凉,秋日更添寒意,丝毫没有被日光晒暖的温度。  他稳住心神,咬牙稳步往前蹚行。所幸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只漫过膝盖。苏仨夫郎紧随其后,步伐沉稳稳健。他常年下地劳作、上山耕作,体魄结实,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抵达对岸后,两人坐在河边青石上,仔细擦干腿脚水渍,重新穿好草鞋。苏木轻轻活动被冰水冻得发麻的脚趾,跺脚活络气血,驱散寒意。  “走吧。”苏仨夫郎说着,将苏舒从背篓里放下,手持柴刀走在前方开路。  这片山林人迹罕至,藤蔓交错、荆棘丛生,早已遮盖了原本的山路,几乎看不见通行的痕迹。苏木跟在身后,不时侧身避让横生的枝杈,或是弯腰钻过低垂缠绕的藤蔓,步步谨慎。  又走了两刻钟,眼前视野骤然开阔,豁然开朗。  苏木驻足凝望,眼底瞬间亮起欣喜的光芒。  这是一处向阳缓坡,日照充足,水汽温润,通风绝佳,宛若群山怀抱中的一方宝地。成片高大的棕榈树错落矗立,树干笔直挺拔,直指天际,树顶撑开巨大的扇形绿叶,山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曳,簌簌作响。  苏木快步上前,伸手抚过粗糙厚实的树皮。这片棕榈树长势极佳,足有五六丈高,树干粗壮结实,单人难以环抱。树皮呈深褐色,粗纤维质地粗糙却极具韧性,层层叠叠包裹树干,如同为树木披上了一件厚重的棕蓑。  “苏仨夫郎,真是多谢你了!”苏木转身,眉眼带笑,语气诚恳,“这正是我要找的东西。等编成床垫铺在床上,冬日便能抵挡屋内阴寒潮湿。奶奶年纪大了,雨哥儿尚且年幼,最受不得寒凉。”  苏仨夫郎连连摆手,笑得憨厚质朴:“木哥儿别客气,该我谢你才对。你肯教我这门手艺,实打实是给我们家谋了一条活路。若是能编出规整耐用的床垫,拿到镇上去售卖,总能多少贴补些家用。”  他话音微微低沉,裹挟着几分农家的辛酸无奈:“你是不知道家里的难处……全家只靠孩子他爹一人种地、打短工度日,一年到头辛苦操劳,也挣不下多少银钱。日子过得紧巴巴,时常捉襟见肘。我带着孩子,干不了重体力活,只能守家度日。若是能学会这门手艺,在家就能做工挣钱,也能为家里分担,他爹也不用日日熬着辛苦。”  苏木听出他话语里的困顿酸楚,神色郑重安抚:“你放心,这手艺简单易学,最讲究耐心细致。只要沉下心慢慢练,定然能学会。咱们今日先剥足棕皮,回去一步步晾晒、浸泡、梳理,稳妥慢慢来。”  “好,好!”苏仨夫郎连连点头,黯淡的眼底燃起明亮的希冀。  两人将苏舒安置在树荫下,寻了一块平整青石让他落座,反复叮嘱不可乱跑、不可深入密林。苏舒乖乖点头,手里拿着苏叔么刚给的窝头,安静坐在石上,看着小爹和苏木忙活,乖巧懂事,不吵不闹。  苏木从背篓取出柴刀,走到棕榈树前,开始剥取棕皮。  这活计繁琐费力,并不轻松。棕榈树皮与树干贴合紧密、层层共生,需要用柴刀在皮层底部划开整齐切口,顺着天然纤维纹理自下而上缓缓撕扯剥离。部分皮层粘连紧实,需反复轻划刀痕、缓缓发力,才能剥下完整无损的大块棕皮。  苏木试了数次,很快摸清力道与技巧。柴刀需斜浅入刀,分寸精准,入刀太深会损伤树干,入刀太浅难以剥离皮层;撕扯必须顺势而为,不可蛮力硬拽,否则棕皮极易断裂报废。整片棕皮剥离时,会发出“刺啦刺啦”的清脆声响,如同撕扯粗布,褪去棕皮的树干露出浅黄温润的木质表层,光滑水润。  一片片规整的棕皮有序堆叠在地,空气中萦绕着独属于草木的青涩气息,带着青草的嫩爽与树皮淡淡的涩意。  秋日阳光虽不毒辣,可持续弯腰劳作、反复撕扯拉扯,格外耗费体力。两人不过半个时辰,衣衫便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肩头。汗珠顺着额角滑落,不慎滴入眼眸,酸涩刺痛,视线瞬间模糊。掌心指腹被粗糙的棕皮纤维反复摩擦,泛红发烫,渐渐磨出透亮水泡。劳作不停,水泡受压破裂,淡黄的组织液混着尘土细沙黏在创口,火辣辣的刺痛阵阵袭来。  苏木全然顾不上疲累与疼痛。他咬紧牙关,手上动作丝毫未停,一片接一片认真剥取棕皮。看着地面棕皮越堆越高,心底的成就感愈发踏实。这些粗糙树皮经过精细处理,便能化作守护家人冬日温暖、隔绝潮湿的软垫。这份念想牢牢支撑着他,让他忘却疲惫与伤痛。  苏舒乖巧守在一旁,自得其乐。他不时捡起林间散落的小石子,在石面上拼凑各样形状。偶尔有五彩斑斓的蝴蝶翩跹掠过,他便仰起小脸静静凝望,谨记叮嘱绝不挪动原地,看完便乖乖坐回青石之上。  日头渐渐攀升至中天,笔直日光洒落林间,树影缓缓偏移。苏木挺直酸胀僵硬的腰背,抬手抹去满脸汗水,望向满地劳作成果。层层叠叠的棕树皮已然堆成小小山丘,足足有几十斤重。  “歇会儿吧。”苏仨夫郎也停下动作,微微喘着粗气。他浑身大汗淋漓,衣衫尽数湿透,脸颊通红,尽显疲累。  两人走到树荫下休憩,取出竹筒饮水解乏,拿出备好的干粮,就着清水慢慢进食,缓缓补充体力。  歇了约莫一刻钟,疲惫稍稍缓解,两人起身继续规整棕皮。他们将每一片棕皮抚平褶皱、整理整齐、层层叠放,用麻绳仔细捆扎固定。先将背篓满满塞满压实,又在顶端摞起高高的一摞棕皮,横竖缠绕麻绳,左右反复捆扎,绑得结结实实,杜绝散落。  沉甸甸的背篓上肩一瞬,苏木身形猛地踉跄。棕皮干燥紧实,分量远超预估,肩头绳索骤然下沉,死死勒进皮肉。粗略估量,整份重量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慢慢走,不着急。”苏仨夫郎柔声安抚,随即折下两根粗壮树枝,削去枝杈毛刺,做成简易拐杖,递予苏木一根,“拿着撑地借力,能分担不少重量,走路也稳当。”  苏木依言接过拐杖撑地前行。有了拐杖支撑,下山步伐安稳许多,肩头重压得以有效分担。年幼的苏舒也分到一根细小拐杖,握在手中,乖乖跟在小爹身后稳步前行。  回程山路崎岖蜿蜒,负重之下愈发漫长难行。每一步都沉重万分,双脚如同绑缚铅块。背篓绳索深深嵌入肩肉,酸胀刺痛交织,仿佛勒入骨缝。下坡路段最为凶险,极易失衡后仰,两人全程紧绷心神,以拐杖探路借力,步步缓慢试探下行,生怕失足摔倒,白费半日辛苦。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数次歇脚。待遥遥望见青山村袅袅炊烟之时,日头已然西斜,垂落西山。夕阳余晖温柔洒落村落,将村内土坯老屋尽数镀上一层暖金。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扶摇,裹挟着质朴温暖的人间烟火。  行至村口分别,苏木细心叮嘱:“苏仨夫郎,你回去寻一处僻静小河,将这些棕皮完全浸泡透彻,软化杂质、褪去硬涩,过几日咱们开工梳理编织。”苏仨夫郎认真点头,牢牢记下嘱托。  “明日还是老时辰、老地方见。”苏木继续嘱咐,“咱们多储备些材料,除了家人自用,你也可以先编几床小棕垫练练手,打磨技艺。等手艺纯熟,垫子做得规整耐用,日后带去镇上售卖,才能卖出好价钱,安稳补贴家用。”  “好,好!”苏仨夫郎连连道谢,满心欢喜,再三道别后,带着苏舒缓步归家。  苏木亦转身走向苏家大院。肩头重压压得他脊背微弯,满身风尘疲累,可脚下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沉稳,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厚重安稳的轻响,藏着护佑家人安稳度日的笃定期盼。  ——  此刻的苏家院子,正是一片热火朝天、喜气融融的景象。  苏奶奶抱着年幼的雨哥儿立在屋门口,含笑看着院内众人忙碌。苏有粮与苏有酒兄弟合力搬抬杂物、挪移旧家具,清扫房屋、掸除积尘,细心收拾婚房。赵春梅挺着身孕,安稳坐在院中小凳上,看着廖翠芬裁剪大红喜字,时不时出言指点花样章法。剪刀咔嚓作响,鲜红红纸翻飞折叠,转瞬便裁出一张张圆满吉祥的喜字,满院红彩,喜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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