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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稷川常年在镇里打散工,对这镇子的熟悉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他出生的村子,哪条巷子通往哪个地方哪家的铺子缺斤少两,很多镇子里的百姓知道的都未必能有他多。 镇上共有两家医馆,一家在东一家在西两相对立互看不顺眼,平时谁都不往对面那头去,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不过这两家医馆里的坐诊郎中在医术方面都差不太多,陈稷川记得东边医馆的郎中家大哥儿嫁给了镇里最大的酒楼掌柜,前几年酒楼翻修的时候陈稷川还接了活计去干了几天。 这样想着,他直接去了东边那家。 老郎中已过古稀之年,这朝代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可谓是相当相当难得的事了,听说他年轻时在县里头的一家医馆里面当打杂学徒,手上攒了一点银子后回到镇上开了这家医馆。虽说老人家年事已高,但眼睛里头还带着亮光,几根手指往人腕上这么一搭,眯着眼睛沉吟片刻就能将症状说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医馆里没什么人,陈稷川便将板车推进了院里,有个打杂的小童见状想要上前帮他的忙,被陈稷川几句话就劝了下来。小童只见着这高大的汉子直接将板车给推到了角落,随即往边上挪了一步挡在车厢门口的位置,这下他顿时什么都看不到了,只知道汉子先是轻轻将车厢上面挂着的帘子掀开一角,一个比小童还要小上几岁的哥儿倏地一下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安安乖巧地站在板车旁边,陈稷川则将小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车厢里面,过了片刻才将一个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抱了出来。他想看看对方的长相,谁成想才刚出板车陈稷川便伸手按向怀中人的后脑让其将脸贴上自己的胸口处,转眼间的功夫就转过身子大步进屋了。 小童:“……”。 小童匆匆地跟着他们跑进了屋里。 没了孩子更要好好地坐好月子,这段时间的身体和心理都是至关重要的因素,村里面没几户人家能做到这些,像陈家村这样的封建地方夫郎媳妇们能少被婆家刁难几句都已经是相当难得了,从这方面讲这些人也都是些苦命的人——倘若家里的条件能好上一些、家里人能体贴上一些,又有几个愿意拖着这样的身体担着落下病根的风险下地干活啊? 前世小夫郎生完孩子就开始逃荒,直到最后身子都没能调养回来,陈稷川想到就难受得厉害,这辈子他无论如何都要让夫郎健健康康的。 老郎中将手搭在了脉上,甫一搭上眉头就跟着皱了起来,陈稷川瞧着他的表情心脏都跟着七上八下的,一手抱着他的夫郎,另一只手则拳头紧攥,连声音都吓得有些抖了。 “郎、郎中,我夫郎他……”。他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来,顿了好几下才连成了句子。 林槐夏担忧地看向他,将没被搭脉的那只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他想握住陈稷川的手让他放松一些,只是才刚刚搭上他的手背就被陈稷川一把反扣住了。 陈稷川下意识地将他的胳膊给塞回了被里。 老郎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轻轻地叹了声气。 “身子亏空太大了,血亏气虚,想来以前没少被磋磨,孩子没了未必是坏事,不然以他这副身体就算将孩子强行留住一大一小也是遭罪。” “这得养上好一段时间呢。” 林槐夏低着头没有说话,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老郎中开了这么多年医馆,也见着过一些他们这样的恩爱夫夫,可感情再好也没有用,瞧着他们的衣着打扮就知晓这家人的条件如何。 身子不是想养就能随时养的,家里的活谁干?地里的田谁种?买药的银钱从哪儿出?很多人明明不是什么大病,却为了家人为了孩子硬生生地一日日拖着,又不是什么能随时放下手里的活计安心养病的富贵人家,这些来看得多了老郎中早就被迫养成了副铁石心肠了。 “该怎么养?”陈稷川问他。 老头倒是答得爽快,“近几个月绝不能再做些重活,不能久站、不能劳累、不能着急上火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吃食方面最好也要用心一些,他过去应当没吃到过什么好的东西,甚至连饭都没吃饱过几顿吧?”老郎中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补身子的东西,陈稷川小时候和陈老秀才学认字时都没听得这么认真。 “好在这孩子如今还年轻,虽说身子亏损得厉害但总归能养得过来,就是……”,就是不知道这样的人家能不能养了。 老郎中低头收起了脉枕,已经做好了面前的小夫夫麻木绝望地站起身子唉声叹气走出屋子的心理准备了。 没想到陈稷川的声音却格外坚定毫不犹疑,“有他能吃的药和方子吗?您先看着开一些吧,我夫郎是要陪着我一辈子的,我一定会把他照顾好的。” 老头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抬起头来与陈稷川的目光对在一处,过了半晌才终于将眼底的那点儿漫不经心给收了起来。 “真的要开?我这方子可不便宜。”老郎中开始铺纸研墨,提笔之前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陈稷川仍旧是那个回答。 他又看了陈稷川一眼,认真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林槐夏的身子太虚弱了,很多药的药性都承受不住,故而老郎中只开了几张温和些的调养方子,等他的身体好一些了再根据情况进行调整。自陈稷川说出要给夫郎养身体后老头的态度都温和了不少,甚至还边写边同陈稷川说起了方子里的一些药材的功效。 陈稷川当然求之不得,甚至还不经意地提到了人参,说自己家就住在大山里面,要是人参对夫郎有用他就去大山里寻找看看。 他其实是想打听一下空间里的老参能不能该怎么用的,没想到反而被老郎中给教训了几句。 “那深山里是多么危险的地方?多少人都有去无回!你是这附近村里的人应当比我更懂这些,参这东西是要靠机缘的,找到根老参固然能够发笔横财,但要是不小心运气不好碰到了什么豺狼猛兽呢?你让你的夫郎孩子以后怎么办?” 陈稷川:“……”。 陈稷川知道老头是在为自己好,他又不能说自己有参,只得装出副受教的模样连连点头。 “有钱人有有钱人的方式,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补法,你夫郎现在连很多常见的药材都不能用呢,更不用说参这种东西了,要是往他的吃食里放人参和要他的命都没什么差别。” 陈稷川继续点头,怕这老头还要念叨自己,趁着老头写完方子叫小童去抓药的空隙一把将安哥儿抱了上来。 陈易安:“?” “劳烦您再看看我家孩子。”陈稷川道。 安安的身体倒比他预想中的要好上很多,林槐夏向来是宁愿苦了自己也不能饿着孩子的人,加上有时陈稷川从镇上回来会悄悄给他们带些吃食,那些东西绝大多数都被林槐夏给孩子吃了,以至于小哥儿只要多吃些好的,用不了多久就能调养回来。 陈稷川刚松了口气,林槐夏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也将自己的手腕放上让老郎中看上一下。他心里觉得没这个必要,想收回手却正好对上小夫郎盯着自己的目光。 林槐夏并不说话劝他,只闷闷地盯着他看,有些委屈还有些担忧,看得陈稷川心里软成一片,反应过来时老郎中的手已经搭在寸口脉上了。 他正反思自己怎么这点定力都没有了,就见着老郎中的神情又严肃了起来,时间越久眉头拧得愈发厉害,到了最后甚至连眉毛都翘了起来。 “你这……瞧着是个身板硬朗的汉子,里头怎么这么……”。 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以前没少受累吧?” 陈稷川没说话,过了会儿才道:“以前常在外头接些活做,扛大梁抬石料,修堤坝服徭役,给人盖房搬各种东西,这些活基本上全都干过。” 老郎中“嗯”了一声,在他的身上指了几处,又依次按了几个地方,“你这脉象啊,一身的旧伤,现在就是趁着年轻气血旺盛吧,等老了可有的是罪受。” “你现在才二十来岁,做事全凭着一股子拼劲儿尚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再过几年就觉出来了,等到了我的这个年纪浑身上下就没一处是舒服的。” “还有啊,你这思虑有点太重了,总想着事情也亏气血耗心神,可以的话有什么事情还是尽可能地多同家里人说。” 老郎中想多劝他几句,但却还是那么句话,要是能舒坦地过日子谁会愿意这样活着呢? 他又叹了声极长的气,抽了一张新的纸出来往上写下了另一个调理方子,林槐夏的眼睛发红,反倒是陈稷川自己全然没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陈稷川的想法非常简单——先活过了这场天灾再说以后吧。 毕竟他前世压根就没活到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谁能想到安安竟是一家三口里身子最好的,夫夫两个一人收获了一大包药材,从今往后山洞里怕是日日夜夜都要弥散着药味。陈稷川走到柜台前结账,要不怎么说村里人都舍不得往医馆来呢,光是这几包药材就要了他九百文钱,等到了后头要调换药方时价格只怕会更加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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