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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出门,她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镇上的道路总是泥泞,她的裙摆很快沾上污渍。那些男人们总是沉默地注视着她,冰冷地审视她,似乎对她这样的城里打扮很是排斥。女人们更是罕见,偶尔瞥见一两个,也是裹着头巾,提着篮子或水桶低头疾走,像受惊的鸟雀,从不与安娜视线相接。
这里的氛围古怪得像是回到了中世纪。
安娜很快发现,她无法与这里的任何人建立真正的联系,无法交上朋友。她的口音、她的衣着、她金发的光泽……都成了无形的壁垒。她仿佛是个闯入古老世界的异类。
唯一能勉强说上几句话的,是镇上唯一的杂货店老板——安娜不得不定期去那里购买蜡烛、肥皂、面粉等必需品。老板起初也不怎么搭理她,问三句答一句,但或许是因为安娜是此地最大宅邸的女主人,或许是因为她总是付现钱且从不讨价还价,他逐渐愿意多说一些。从他断续、含糊、时常欲言又止的叙述中,安娜艰难地拼凑着斯塔镇的轮廓。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蒸汽机的轰鸣、电灯的明光、报纸上的喧嚣,都被重重山峦阻挡在外。人们遵循着古老的季节律动与农耕节奏生活,信仰坚定而质朴,或者说,狭隘而固执。
哈,伦敦沙龙里那些绅士淑女们一度热衷谈论的“田园牧歌”与“复古情怀”,真该请他们亲自来这里瞧一瞧。安娜这样想着。
天气越来越冷,湖面覆上一层薄冰,安娜去杂货店的次数也愈发频繁。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老板打探起莱拉·索伦森——那个早早去世、只留下一副画像的美丽女人。她并非没有问过丈夫杰克,可每一次,杰克会敷衍过去或是转移话题,安娜依旧一无所知。
听她提起莱拉,老板的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吐出那个词,仿佛用尽了力气:“女巫——”
他恨恨又恐惧地重复喊道:“女巫!她是邪恶的女巫!”
安娜愣住了,几乎要笑出声。女巫?在这个已经能够用钢铁跨越海洋、用电流传递声音、电灯开始照亮城市夜晚的这个时代?
“你说……莱拉夫人是女巫?”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荒谬感。
“她是看星星的女人……”老板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战栗的语调,语言混乱,“天空是神的领域,星辰的轨迹藏着神的旨意。神父、学者可以,但女人……女人不该窥探。她们的心智容易被魔鬼引诱!索伦森夫人……她总在阁楼看星星,用那些奇怪的铜管子对着天。后来,她就在那里……心脏突然停了!就在圣诞夜看星星的时候!”他划了一个粗糙的十字,脸上的恐惧被一种近乎确证的笃定取代,“瞧,这就是……女巫的下场!是神罚!”
他说话颠三倒四,表达能力极差,但安娜听懂了。她感到一跨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并非因为相信这愚昧的指控,而是因为这指控背后所蕴含的恶意。
一个女人,仅仅因为爱好天文,因为试图将目光投向丈夫、父亲、神父规定之外的辽阔领域,就被整个社群判定为“女巫”,甚至连她的死亡——一场可能平凡无奇的心脏病发作都被扭曲成“神罚”的佐证。
伦敦固然也充满对女性的规训,要求她们成为温顺的女儿、端庄的妻子、奉献的母亲。但至少,那里已不再公然架起火刑架。可在这里,在这片拥有最纯净星空的山谷里,思想的火刑从未停止。
安娜有点想吐,再也不想和镇上的人多说一句话。
她情愿回到索伦森庄园独自待着。
[4.囚鸟]
男人或许都是如此。他们热衷于捕获一只热爱自然的美丽雀鸟,精心设下罗网,甚至不惜为此打造精致的金丝囚笼。起初还会驻足聆听雀鸟歌唱,可一旦那鸟儿停止了挣扎,那份狩猎的兴致便迅速退去。他们会转身离开,去追逐新的猎物,或是回到他们那充斥着烟草与金钱权力的名利场,只留下那只被失去自由的雀鸟,在空旷的笼中独自面对漫长无尽的寂静。
安娜很少外出了。有时,在壁炉火光明明灭灭的漫长夜晚,她会放任自己沉入一种自欺欺人的思绪里。她反复回想那个在露台与她谈论星空和自然的男人,或许,那并非全是伪装?或许
,在层层算计与交易之下,也曾对她有着一丝真实的悸动?不然为何会娶一个斯塔镇厌恶的、热爱看星星的女人?在这一点,她和莱拉没什么区别,都是“女巫”。
尽管她早已窥见杰克·索伦森骨子里的轻蔑与虚伪,但漫长的、无人对话的时光磨损着她的清醒。孤独会将人变得脆弱,会将往昔虚假的温存放大、美化,成为支撑下去的一点点可怜的养料。
她会开始盼望。盼望邮差能带来他的只言片语,盼望某天马车会再次停在门前。但信件越来越少,杰克始终未归。他似乎真的将她遗忘了,遗弃在这座死寂的庄园里。
她的期盼日渐消退,失望淤积,慢慢发酵成冰冷而坚硬的怨恨。
她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杰克·索伦森,这个从斯塔镇走出去的“绅士”,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十二月,大雪日复一日,层层叠叠,覆盖了山峦、湖泊、以及斯塔镇的每一处角落,像是要将整个斯塔镇彻底封存。
这里的雪与伦敦的不同,伦敦的雪在落地前就已经脏了,夹杂着烟囱里喷出的煤灰,像一块块发霉的棉絮。这里的雪过于纯净,白得刺目,白得空洞。看久了,那无边无际的白色非但不能带来宁静,反而像一面巨大的、空无一物的镜子,映照出内心日益扩大的荒芜。
雪一封路,信,彻底没了。仿佛“安娜”这个名字与伦敦之间那点脆弱的联系,也被这铺天盖地的纯白无声无息地抹去,断绝得干干净净。
安娜盯着那片白,眼睛开始发酸。她想起伦敦的冬天,想起怀特家的圣诞节,尽管家族里的人们同样虚伪,尽管节日宴会充斥虚情假意,但至少有烤鸡流淌的油脂香气,有鲜艳漂亮的圣诞装饰,有拆开礼物那一瞬间真实的惊喜。
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人总是要在某种仪式感中确认自己还活着。她突然产生了过圣诞的执念,她需要让这座死气沉沉的庄园有点节日的气息,哪怕只是一点点。
于是,安娜裹上厚重的外衣,顶着凛冽的寒风去了杂货店。
“没有那种亮闪闪的球,夫人。”杂货店老板嗤笑一声,“也没有那种挂在树上的小灯泡。”
斯塔镇确实过圣诞,但这里庆祝圣诞的方式与安娜所知的一切都不同——没有彩球,没有灯串,没有任何可以将节日装点得热闹起来的商品出售。
安娜最后只买到了无数卷深红色的缎带。
她并不缺钱。她买了很多,多到足够把半个庄园都缠起来。她先从庄园外的松树开始。那些松树被雪覆盖,她将缎带一圈圈缠绕在树干上,从底部一直缠到她能够到的最高处。红色的缎带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宛如伤口上渗出的血迹。
她的手很快就冻僵了,手套湿透,手指失去知觉。但她没有停下。她缠完一棵树,又缠下一棵,直到庄园外所有的松树都被红色缎带包裹。
然后她走进屋内,开始装饰楼梯。她将缎带缠绕在扶手上,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二楼,之后又在壁炉架上缠上缎带,在门框上缠上缎带,在每一个她能想到的地方都缠上红色缎带。
庄园开始有了颜色。那些深红色的缎带打破了原本的单调,让这座古老的宅邸看起来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但同时,过多的红色看起来又有些诡异。
安娜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她忽然想起镇上的人说过的话——莱拉·索伦森是女巫,她在圣诞夜看星星时死去。
[5.圣诞夜]
圣诞节那天,安娜醒得很早。
她起床,梳洗,换上从伦敦带来的漂亮裙子。那是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哈哈,她好像一棵人形的圣诞树!
她走下楼,开始准备食物。厨房空旷冰冷,她生起炉火,不擅长做饭的安娜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之后她将菜肴一一摆上长餐桌,在烛台上插好新蜡烛,在属于男主人的座位前,郑重地放好锃亮的银质餐具。
然后她坐下来,等待——也许是孤独腐蚀了她的理智,她竟然卑微地盼望着杰克能回来。她想,如果他能在今天推开门,带着一身风雪和歉意拥抱她,她或许可以原谅他的一切。
雪一直在下,没有停歇。壁炉里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可那热度似乎传不到她身上。
她等了许久,等到夜幕降临。依旧没有马蹄声,没有敲门声。餐盘里的烤鸡凝结出一层白色的油脂,看上去令人作呕,蔬菜汤上浮着冷掉的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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