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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怕她发现不敢出声,越来越沉的呼吸声。婆婆是被母亲那些话扎了心了,让她既难过又愧疚,想哄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陪着落泪。 她累了,身心俱疲。想念赵继的拥抱,想念他火热的胸膛,想念有他在时踏实安稳的日子。假如他还活着,母亲绝不敢那样,周有禄更不敢,他在的时候她回顾身后,永远都有最坚实的依靠。 可他不在了。赵继啊赵继,你说过会回来,你看起来怎么也不是短命相,合八字的时候明明说过咱们会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你为什么一去不回,留下我一个人苦苦支撑? 坟墓冷冰冰的,没有人回应她,突如其来的怨恨,周沄狠狠骂一句:“你这个狠心短命的鬼!” “好好的日子统共只过了一年,你让我等你,你呢,为什么不回来?” “连梦都不给我托一个,你就算变成鬼,也是个狠心的鬼!” 树后,顾亦白听见她哽咽的语声,她哭了,脸颊上挂着泪,落下去,像流星。 这让他茫然,无措,他从没见过她哭,他以为她铜头铁臂,坚不可摧,她从不怕事情做不成,也不会在失败后像他一样自责懊悔无法解脱,她甚至还能安慰别人说没关系,他以为她会永远笑着将那些困境一个个击倒,却原来,她也会哭。 心里某个地方针扎一样,越来越痛,顾亦白如梦方醒,这才意识到这模糊不安,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大约跟她有关。 她带着泪的语声在黑夜里那么脆弱:“你这个狠心的鬼,你根本不想我。” 所以,她想赵继了吗?那点痛里开始掺杂愤怒、不平,赵继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她想! 这念头让顾亦白惊讶,但这惊讶随即被另一种新的,全然陌生的情绪替代,头脑发着胀,浑身的血液全都冲到了脑颅中。她不知道赵继还活着,她根本没有和赵继同谋。 她没有和赵继同谋!! 欢喜,惊喜,狂喜。 想狂呼,想舞蹈,想大笑,不能动,手紧紧攥着树,树上的鸟雀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热惊醒,扑棱着飞出去又飞回来,虫声喁喁,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这个寂静又热闹的夜,只有她和他的夜。 她是无辜的,他根本不必恨她恼她,她是无辜的! 她好像睡着了,伏在坟头上一动不动,顾亦白开始担心,积水会湿透她的衣服,脏,也容易生病。 手有点痒,想解衣给她披上,脚有点控制不住,想走出去陪着她,但要怎么解释他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顾亦白犹豫着,她突然坐起来,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盼着是她发现了他,可她只是擦掉眼泪,吹灭蜡烛。 青烟袅袅,一缕浓重的烟火气,她起身掸了掸灰土,转头往回走。 顾亦白远远跟在身后。地面上一个一个,她留下的脚印,雨后的泥土松软潮湿,让人的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她根本不知情,都是赵继一个人干的,他会尽快抓住赵继,帮她脱罪,就算她对他呼来喝去极尽折辱,但她是无辜的,他又怎能让无辜者获罪! 她到家了,推开大门进去,从里面插好门闩,顾亦白一跃跳上墙头。狗立刻叫起来,看见是他又不叫了,歪着脑袋瞧他,今夜就连这泼狗都有几分可爱。 她回房去了,一切又都沉入浓夜,顾亦白蹑手蹑脚溜回西厢,睡不着,脑子里放烟花似的,一丛落下,一丛炸开。这失眠与之前的大不相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是兴奋是激动,还有一些想不清也不敢细想的东西。 她是无辜的,他那些犹豫迟疑都有了正当的理由,她当然不可能跟赵继同谋,他也是蠢,之前怎么能怀疑她! 外面安静到了极点,慢慢开始有零星动静,慢慢响起第一声鸡叫,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后院那只大公鸡也开始叫了。 有推门的响动,她起来了。 顾亦白一跃而起,跑出房门。 天还是灰灰的,她没有梳头,黑发披满两肩,让他突然又想起昨夜烛光下她毛茸茸的侧影,耳朵火辣辣地热起来。 周沄也看见了他,觉得奇怪,微扬着眉梢:“今儿奇怪,没叫你就起来了?” 往常都要叫半天才醒,沉着脸气鼓鼓地跟她较劲,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耳朵上越来越热,顾亦白说不出话,极力收敛着表情。 他怎么忘了她有多伶牙俐齿,取笑他的时候是多么不留情面。 周沄走去井边打水洗漱,蹲下来时压住了前襟,衣领便鼓了起来,忙用手拢了拢。 顾亦白已经看见了,蓝布外衫里素色绣花的一角,耳朵热到发烫,连眼皮都热起来,站不住,逃也似的蹿回厢房。 心砰砰乱跳,非礼勿视,他根本不该看到,看到了也不该记住,为什么偏是记得清楚! 那花,似乎是海棠…… 耳朵热到发烫,顾亦白推开窗,深深吸一口清早湿凉的空气。 于是又看见了她,在洗脸,水珠跳跃着从指缝到脸颊,再到修长的脖颈。 “去收拾收拾,”离得远,周沄没发现他红到脖子根的脸,“娘腿脚不方便,今儿的活你得多干些。” 她拿着帕子擦脸,那些圆鼓鼓,湿漉漉的水珠一下子都不见了,她抬着手挽头发,那么长那么密的头发,黑缎子一样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让他的心也跟着绕来绕去不能停歇,顾亦白不敢再看,低着头走出门,她微带着嗔怪叫他:“快点去收拾,怎么一直磨磨蹭蹭?” 怎么收拾?她占着井边,他怎么过去。光是想想,耳根子上已经是火烧火燎。顾亦白拿着脸盆慢慢往跟前蹭,余光瞥见蓝布裙子一晃,她走了。 头发挽了个低低的发髻,擦肩而过时,能看见细长低垂的颈子,耳后细白的皮肤,哗啦,顾亦白兜底提起水桶,灌满木盆。 水声太响,引得周沄回头,他蹲在井边飞快地撩水洗脸,动作大得很,头发湿了,连衣服前襟都湿了,这小少爷又是哪里不对了?一大早起来就古里古怪的。 洗脸,漱齿,整理仪容,一切似乎都跟从前一样,一切又都跟从前不一样了,比如今天光是整理衣服就花了平常两三倍的时间,顾亦白皱着眉,衣服旧得很,皱巴巴的全没有样子,从前在京中他的衣服每天都换,换下来会细细浆洗熨烫,来这儿之后都是他自己对付着洗,皱成这样,什么丑样子! 极力将下摆抚得平整些,她等不及,扬声催他:“快点,该磨豆了。” 顾亦白蘸了点水又在下摆上抚了抚,快步走过去。 黄豆泡了一夜,圆鼓鼓的装满小桶,她提起来递给他,顾亦白伸手接过。提手上暖暖的留着她的温度,下意识地摩挲一下,自己也吓了一跳,烫手似的连忙丢开。 周沄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带着嗔怪,看他一眼:“干什么?差点给弄洒了。” 离得近,顾亦白看见她微微红肿的眼皮,也许她昨夜一直在哭,该死的赵继,早该伏诛的贼叛逆。 她放下桶,顾亦白却不敢去提,她皱着眉看他:“有事?” 没事,能有什么事。顾亦白一咬牙,提起来就走。 手心里似握着烧红的烙铁,让人恐慌,又是异常牢固的吸引,顾亦白不敢想,不敢回头,飞快地来到柴房。 套驴拉磨,加豆加水,毛驴一圈一圈走,他跟着一圈一圈走,这单调无聊的动作让骚乱的心似乎稍稍平静了些,但这平静随着她的到来很快又变成波涛翻覆,她忽地拿起刷子,去扫磨眼边漏掉的豆子。 她的身体,柔,韧,柳枝般伸展着,蜿蜒在他面前,顾亦白几乎是逃出了柴房。 周沄看见他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他远远站着不肯回来,苍白的脸上双颊绯红。放下刷子跟出去,细细打量着:“你病了?” 顾亦白转开脸,不肯看她,也怕被她看:“没。” 那是怎么了,从早晨起来就不对劲。周沄思忖着,看见他不停伸手地去拉衣襟,似是想把皱巴巴的衣襟抚平,这衣服刚来时金贵得很,现在洗了太多次,可怜巴巴的。小少爷也是。 来了这么多天,脏活累活干了不知道多少遍,肯定是撑不住了。他虽然来历可疑,但这么多天确实也没干什么奇怪的事,让他走吧,反正接下来这阵子肯定更不太平。 周沄看着他:“是不是想走了?钱我还给你,你去驿站找辆车,让他们捎你去京城。” 谁要走!顾亦白憋着气,一言不发走回柴房。 驴还在拉磨,一圈两圈,磨里没豆子了也不知道停,这蠢驴!顾亦白解开驴,握紧磨把手,用力推开。 一圈两圈,眼睛盯着磨眼,手加着豆子,全神贯注,无暇旁骛,至少现在脑子里不再是乱糟糟的,各种难以启齿的念头。 耳边嗤的一声,周沄在笑,顾亦白不想看,又忍不住不看,她靠在门口,红唇翘起柔软的弧度:“我瞧着你推得比驴都好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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