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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第1页）

玉溪站在茧壳前，手掌朝下按在加隆肩头。加隆没抬头，右臂黑得发亮，皮肤表面翻出一层细纹，像被烧过又凝住的漆。"，"“疼不疼。”玉溪问。"，"“不疼。”加隆说，“凉。”"，"玉溪把金印贴上去。"，"金印亮了一瞬，黑痕表面起了一层细小的皱，随后又黯下去。加隆的肩头动了动，手臂上的黑没退。"，"“压不住。”玉溪说。"，"“压不住就对了。”瑟拉菲娜在甬道口说，“认井的反噬不是印记能解的东西。他要废。”"，"玉溪没有回头。“你认过。”"，"“我认过。”"，"“你怎么没废。”"，"瑟拉菲娜靠着石壁，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她胸襟下那枚金属薄环在光里露出一小段弧。"，"“我十一岁。”她说，“十一岁的孩子认井，井把它自己的那部分留下来。它拿我当孩子看。人长大了它才吃。”"，"“你现在多大。”"，"“四十。”"，"“三十年。”"，"“三十年。”"，"玉溪把加隆从地上扶起来。加隆站起来时右臂垂得比左臂长了一寸，指尖发青。玉溪把他担到甬道口交给阿尔宾。"，"“先带他出去。”玉溪说，“黑影跟你一道。”"，"“那你呢。”阿尔宾问。"，"“我问几句话。”玉溪说，“一炷香。”"，"阿尔宾低头看了加隆一眼，又看了黑影一眼。黑影把弯刀归鞘半寸，没有说话，侧身让开甬道口的半边。"，"阿尔宾半扶半扛着加隆往矿道深处走去。加隆的脚在碎石上拖了两声，随后被矿道吃掉。黑影跟在后面两步远，走前回头看了玉溪一眼，什么都没说。"，"甬道里只剩四人。玉溪、瑟拉菲娜、石拳、维尔纳。"，"石拳最先开口：“她把北口封了。我回不去。”"，"“三条路堵着，不是封。”瑟拉菲娜说，“你回去他们也放你过。”"，"“你没跟手底下的人说。”"，"“说了，是不让人在道上找你。”瑟拉菲娜说，“不是不让你回。”"，"石拳的胡子抖了一下。他把短斧从腰侧提起半寸又按回去。"，"玉溪看着瑟拉菲娜。“你三十年前下西门竖井的时候，井里白砂下面埋的是什么。”"，"“一面会变光的镜子。”"，"“你摸了。”"，"“摸了。”"，"“镜子给你什么。”"，"瑟拉菲娜没有再靠石壁。她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茧壳边那个光圈的外沿。"，"“给我这个。”她说。她把胸襟那颗金属薄环挑出来，摘下去，放在掌心里。那环是暗银色的，很薄，环内刻着一圈极小的字，玉溪认出一半——是矿工用的记数符。"，"“它认得你。”玉溪说。"，"“它认得所有从竖井上来的第一人。”瑟拉菲娜说，“三十年前我从井里出来的时候，这道环是套在我右手腕上的。后来我把右手切了。”"，"甬道里没有声音。"，"“切了？”"，"“从手肘往下。”瑟拉菲娜说，“环长在皮里，连着筋。切下来之后它自己缩到胸口，藏了三十年。今天你那枚金印把它照出来了。”"，"玉溪接过那枚薄环。掌心的金印贴上去，环内那圈小字亮了一层。他认出其中两个——一个葛朗刻过的符号，另一个是维尔纳的铺子印记。"，"“这环谁打的。”玉溪问。"，"“你不知道？”瑟拉菲娜说，“铁拳城东街那个打银丝的老头。三十五年前有一批这样的环，一共七枚。七枚入井。”"，"“七枚。”玉溪的手指停住，“我颈上那根银丝，也是他打的一共七根。”"，"“对。”瑟拉菲娜说，“七根银丝，七枚环。丝是锁，环是印。两样东西凑齐了，能开一道井，也能锁一道门。”"，"玉溪把环捏在掌心。“你知道这环怎么用。”"，"“不知道。”瑟拉菲娜说，“我知道它不让我死。切手那一年我发过高烧，烧了九天，第十天早上手长回来了。一夜之间重新长了。”"，"石拳在甬道左侧动了一下。他盯着瑟拉菲娜那只手看。"，"“那时候我十一岁。”瑟拉菲娜说，“我以为我捡了命。我三十岁那年才明白，命是有租金的。”"，"“谁收租。”玉溪问。"，"“井底那东西。”瑟拉菲娜说，“它借命给认井的人，认井的人替它挖。挖到它能上来的那天，命就不租了。”"，"玉溪把薄环递还给她。瑟拉菲娜没接。"，"“给你。”她说，“你掌里有印，我掌里已经没东西了。你要走第二道门，这环拿得动。”"，"玉溪把环收进布袋。他看向甬道左侧的维尔纳。"，"维尔纳一直靠在壁上没说话。他左手掌心那块裂痕血石贴着石壁，光已经暗到看不出来。"，"“你三十年前让她下井。”玉溪说。"，"“她还活着。”维尔纳说。"，"“她还活着是我的事。”玉溪说。"，"维尔纳把斗篷拢了一下。他走到甬道中间站定，先看了一眼瑟拉菲娜，再看向玉溪。"，"“我说一遍，只说一遍。”维尔纳说，“我的血石和你袖子里那块，是一双。我留的这一块在门上挂过，所以它裂。她那一块没挂过，所以她那一块是整的。你要是想找葛朗在门后留的第二层是什么，你就得拿我手上这块血石再去门里贴一次。”"，"“你刚才说给他了。”玉溪指了加隆的方向。"，"“血石给的是他。”维尔纳说，“不是你。”"，"“那加隆的手为什么黑。”"，"“因为他认井的时候手上有血石。”维尔纳说，“血石没挂门，认井就冲。手黑是井在跟石头要债。”"，"玉溪盯了他一息。他把短刀抽出来一寸，刀背抵住维尔纳的下颚。"，"“你把你那块裂痕血石交出来。”"，"维尔纳没有退。他盯着玉溪的眼睛。"，"“交出来你要贴几次。”维尔纳说，“贴一次你丢一段记忆。你刚才从茧里出来，村口那株梨树还在不在你脑子里。”"，"玉溪的刀背没有动。"，"“你在茧里丢了一段。”维尔纳说，“你自己知道。”"，"“你怎么知道。”"，"“因为我是三十年前那头一个试过的人。”维尔纳说，“我贴过。我丢的是我妻子的脸。三十年没想起来过。”"，"玉溪收了刀。"，"维尔纳从斗篷里取出那块裂痕血石放在地上，用脚尖推过去。血石滚了两滚停在玉溪脚边。"，"“一块给你，一块你自己留着。”维尔纳说，“如果你非要进第二道门，别一个人贴。带着你信的人一块进。”"，"玉溪没有拿石。他回头看了眼石拳。"，"石拳把短斧往腰上一挂，胡子抖了抖。“你要跟我说什么就说。”"，"“北口的事。”玉溪说，“我的事还没完。你能不能替我在北口留一个口子，三天别封死。”"，"石拳看着他。“我为什么给你留。”"，"“你少年时跟佐尔格走过旧道。”玉溪说，“那道门里有一间石室，是佐尔格当年凿的。石壁上有他一横一竖的记号。我把记号指给你看，你替我留三天。”"，"石拳想了想。"，"“不行。”石拳说，“北口三天不封，我就是失职。我最多给你一夜。一夜之后自己想办法。”"，"“一夜。”"，"“一夜。”"，"石拳转身往矿道深处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瑟拉菲娜。"，"“你的人要是还堵路。”他说，“我就当他们是盗矿客打。”"，"“那我让他们撤。”瑟拉菲娜说。"，"石拳没再说话，脚步声在矿道拐角里淡下去。"，"甬道里只剩三人。瑟拉菲娜靠着石壁，维尔纳站在原地，玉溪站在茧壳边。"，"那道暗口外传来一声长长的石磨声——不是塌方。是井壁转了一道。"，"玉溪把脚边的裂痕血石拾起来，塞进布袋。他看着瑟拉菲娜。"，"“你进过废窑。”玉溪说，“废窑底下是不是也有一口井。”"，"“是。”瑟拉菲娜说，“一口小井。我那道井是最大的。北口旧道那条通到底下的，是第二大的。西门竖井最小。三井底下通的是同一个东西。”"，"“什么东西。”"，"“一块横躺的人形。”瑟拉菲娜说，“我从西门竖井底看过。它躺在下面，脚朝门基，头朝南边。我看了三十年没敢下去看它的脸。”"，"玉溪没有接话。石室外很远的地方又有两声闷响——越来越远。"，"瑟拉菲娜把帽子重新戴好，压到眉骨。她往甬道外走了两步，停在玉溪身侧。"，"“你那伙人。”她说，“有一个手很稳的灰袍。他刚才在茧门外喊你。”"，"“阿尔宾。”"，"“对。”瑟拉菲娜说，“他喊你的时候声音不对。你自己掂量。”"，"她走了。甬道里只剩下玉溪和维尔纳。"，"维尔纳抬头看了一眼石室里的茧壳。茧壳现在只剩薄薄一层贴在人形凹痕上，光已经退了大半。"，"“这门你带不走。”维尔纳说，“你只能回去。趁三个时辰还够。”"，"“加隆的事我还没完。”玉溪说。"，"“加隆的事你越早出去越好。”维尔纳说，“他手黑到肘的时候，就不会再说话了。”"，"玉溪起身。他先把布袋里的七枚环看了一眼——只有一枚。"，"他把布袋系回腰间，走出甬道。"，"矿道两侧的银丝纹已经暗下去了。黑影和阿尔宾在岔口等他。加隆靠在岔口的一块矮石上，右臂完全垂下去，手背上那片黑已经爬到小臂中段。"，"“半柱香。”阿尔宾说，“他刚才说了一句，问他的镐子还在不在。”"，"玉溪走过去蹲下，看着加隆。"，"“镐子在哪。”"，"“老窑。”加隆说，“第三排。”"，"玉溪把掌心贴上加隆的肩。"，"“我带你走。”玉溪说，“你到了铁拳城就有人替你治。”"，"“别进正门。”加隆说，“我这条手臂一照光就现。”"，"“我知道。”"，"玉溪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矿道深处，又看了一眼石室方向。"，"“回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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