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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阳谋,是不可避免的死局。 裴恹站在大殿正中央,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怀恶意的,迫不及待的,幸灾乐祸的,他们看着他,看着他被卸磨杀驴,妄图欣赏他功败垂成的落幕。 裴恹偏不如他们的愿。 他端起酒杯,在先帝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恶意目光中,饮下一杯带了剧毒的酒。 然后,盯着他。 先帝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大。 他已迟暮,他从少年裴恹身上,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威胁。 就像一个狮群,逐渐长成的雄狮,总会给日渐老去的旧狮王带去威胁。 裴恹的势力日渐壮大,他又有着收复故土、平息内乱的大功劳,不仅先帝,斗得凶狠的几位皇子,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威胁,他们过去对裴恹太差了,是以他们开始害怕,他们一边希望裴恹为他们抵御外敌,一边惧怕裴恹逐渐增长的力量。 他们在背地里各种筹谋,他们希望,裴恹最好死在最后一场大战里,为此,他们不惜勾结外敌,或买通或威胁裴恹身边的人,让他们在这场战役的最关键时刻,反水。 腹背受敌,裴恹必死。 他们失望了。 裴恹活着回来了。 带着背叛之人的头颅,一大串头颅直接砸到朝堂,如同砸到他们心底,谋划此事的人大气不敢出。 对裴恹的忌惮更上一层楼。 裴恹早已习惯。 习惯身边人的背叛,习惯保护的人从背后刺来刀子,如何能不习惯呢?战场上,就连一个随手救下的孩子,都有可能是被故意安排在那,利用他难得的善心,对他进行刺杀的杀手。 裴恹中过计。 征战几年,他身上留下的伤非常多,一些是敌人留下的,剩下的一些,要么是自己人留下,要么是被他救下的人突然发难。 旧伤叠新伤,层层叠叠,将他封锁,他越发冷厉,行事手段越发无情、狠辣,底下的人畏惧他,身边的人恐惧他,他不在乎,毕竟,这样的他,被“自己人”伤到的几率大大减少了。 庆功宴上,裴恹看到了无数双眼睛。 他们盯着他,眼底涌动着激动,他们在等待他的毒发。 裴恹知道,他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知道先帝会亲自出手,给自己赐一杯剧毒的酒,帝王赐不可辞,那些人觉得,他发觉了不对又能怎样,他不可能公然抗旨,违抗帝命更好,他们有全新的理由将他拉下来。 他们堵死了他的所有退路,唯独没想到,裴恹喝了毒酒,没有毒发。 裴恹感受到了疼。 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把小刀割开,数不清的虫子钻入伤口,用锋利口器啃噬他的血肉,裴恹面无表情,瞳色却越来越深。 先帝笑了一会,看着毫发无损没有任何毒发迹象的裴恹,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裴恹没事? 万无一失的计划,为什么裴恹喝了毒酒没事? 笑容凝固,恐惧渐起,先帝看着裴恹,如同在看一头怪物。 那可是沾一滴必死的乌首! 裴恹为什么会没事?! 有人把消息透露给他了?! 可他亲眼看着他喝下去了! 恐惧漫出,像虫子分泌出的黏液,将他重重包裹。 被裴恹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先帝仿若看到了从地狱爬上的恶鬼。 “朕将他们都杀了。” 裴恹说得轻描淡写,宁绥的心却一揪一揪的疼,他抱紧男人,手臂用力,脑袋埋在男人胸口,声音微哽:“没有人能指责你,你只是为了自保。” 宁绥不敢想,那时的裴恹有多委屈。 明明立下功劳的是他,将大启从外敌爪下救出的是他,论功行赏的庆功宴,居然是被恶意打造的捕蛇笼。 他们用虚伪的假面将人诱来,企图用阴毒计谋将人杀死,他们算计了一切,自然也该算到,计划失败,死去的该是他们。 宁绥很难受。 他知道裴恹从前的遭遇不好,知道裴恹经历了很多非人的折磨,可亲耳听裴恹说出,即使是用这种满不在乎已经过去了的口气,他还是难过得无法呼吸。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声音染上了明显哭腔。 “他们怎么配这么对你?!” 宁绥心疼,宁绥生气,宁绥恨不得穿到那天,将那些人狠狠揍一顿。 裴恹将宁绥扶起,亲了亲他额头:“这般生气做什么?他们的计谋又没成功,反而死的是他们。” 宁绥眼眶红红:“他们活该!” 看着温柔安慰自己的男人,宁绥再也忍不住,扑进裴恹怀中,紧紧抱住他:“都过去了,陛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的裴恹,是世上最好的君王,你为大启做的事,史官会清晰留下,属于你的功绩,谁也夺不走。” 裴恹拥住他,如同拥住了生命中最贵重的珍宝。 “宁宁……” 不带谷欠念的吻沿着额头往下,宁绥仰起头,主动接纳。 这一晚的宁绥格外温顺。 不论裴恹想用什么姿势,想听什么,他都乖乖照做。 太乖了。 裴恹吻去青年眼睫的泪珠,将人拢得更紧。 宁绥睡着了。 裴恹凝视他的睡颜。 他只选择性和宁绥说了一些,不算说谎,因为他说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他只是模糊了部分过程。 比如,他是怎么杀死先帝那群道貌岸然的人的。 毒酒饮下,打破体内原有的平衡,他发病了。 第一次,他放任自己发病。 眼前血红一片,人影扭曲,血色笼罩大殿,月亮隐入云层,冷寂的大殿中,展开一场单方面屠杀。 一人,一剑,血光冲天,浓重的血腥味传出,当时还不是太医的陈太医等候在外,面色大变。 等他带人冲进去,殿里已是炼狱一般的场景。 裴恹那一次发作得格外狠,陈太医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人稳定下来。 一晃,都已经六年多过去了。 陈太医望着同样被云层遮住的夜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见到那个场面的人,谁不白了脸色? 谁又能想到,几年后,疯兽主动收敛爪牙,当真越来越像一位明君了。 耳边仿佛还有那些人咒骂的话。 他们骂他助纣为虐,骂裴恹枉为人子,不配为君,骂…… 一杯酒倒在地上,陈太医低声开口:“你们好像都输了呢。” 裴恹没有走上任何人预判的道路。 包括陈太医自己的预测。 裴恹的病一直是他负责,陈太医比谁都清楚,裴恹的身体情况有多复杂,年少被种下的蛊,多次中毒,各种毒素与蛊虫形成了微妙平衡,才得以让他存活至今。 可,代价也是大的。 每次其中一种波动,裴恹都会发病,病发时,痛不欲生,发狂不认人,只知杀戮…… 每一次发病,对他的身体,都是一场巨大消耗,体内平衡被一次次打破,造成的损伤也一次比一次大。 因缘际会之下,陈太医开启给裴恹治病的路,一开始,他医治他,单纯是出于好奇,寻常人死了百次的毒素积聚在这人体内,他竟然还能活蹦乱跳,不受影响。 陈太医虽然努力救治,依然没报多大希望,以他多年的行医经验看,裴恹这种情况,多半会在一次次发病消耗中,彻底发狂,活不了几年。 早年,他甚至计划过,等裴恹死了,他或许可以拿他的尸体继续研究。 这人太神奇了。 世上除了这一个,应当不可能再遇到第二个了。 外表看不出,经常给裴恹把脉的陈太医能感受到,裴恹的身体快支撑到极限了。 如果不出意外,裴恹的发病次数会逐渐加多,直到他的身体彻底溃败。 意外出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醉意朦胧的陈太医想。 是从宁绥出现吧。 陛下的情绪难得发生了转变,一条几近腐朽等待死亡对世间万物都不感兴趣的大蛇,对突然出现的宁绥产生了兴趣。 他开始观察他。 开始被他的情绪牵动。 死水注入活力,宁绥的出现,让裴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发病次数没有像陈太医预判的那样,一次次增多,恰好相反,他的发病频率降低了,他的身体重新达成某种平衡。 溃败停止了。 这里面发生了一些陈太医无法证实的改变。 陈太医很好奇。 好奇心促使之下,他开始关注宁绥。 他发现了宁绥的不同寻常。 比他更早发现的,是陛下发现了他的发现,他不动声色警告了他。 陈太医当然不会对宁绥做什么,宁绥指缝露出的一点新鲜知识,已经够他研究许久了,再说了,他对宁绥感观很好,如果陛下没发现,他定会为宁绥隐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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