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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关心纳兰维的愤怒。 诺勒提亚关切地看,急声道:“和我回去,我们去教会,教会一定有办法驱逐这纠缠你的怪物。” “它因我而存在。”沈霜轻声道:“只要我还活着,它会死而复生千千万万次。” “那我陪你,无论去哪里我都陪你。”诺勒提亚丢下剑,急步走到沈霜身边,“我们去想方设法解决它,没有办法,我们就去逃到天涯海角,总有地方它寻不到你,无法再纠缠你。” 纳兰维恨得咬紧牙关,倒酸声细密而尖锐的折磨着他。 怪他粗心大意,让诺勒提亚太快追上。他们本就不同,诺勒提亚全然不在乎沈霜杀了雷安纳,而他曾以此事做要挟。 沈霜和诺勒提亚之间还有他不知晓的秘密,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能磨平这些差距,可诺勒提亚已经出现在沈霜面前。 沈霜还与诺勒提亚有一场求婚,有一场未完成的婚礼,他只有夜晚昏聩时的一点依赖。 甚至……甚至那场求婚还是他一手促成。 心中的恨和嫉妒疯长,撑着血肉和骨骼,搅着他的清明,要让他化作嫉恨的怪物。 纳兰维紧紧咬着牙,牙缝中渗出腥味的血,蔓延在口腔里。 他突然退开身子,一路后退,退到白马旁边,慢慢捏住缰绳,对着诺勒提亚说:“只要你将公爵的位置传给我,我就不再争了,你知道的,我所求一直是西罗斯公爵的头衔。” “可以。”诺勒提亚一口答应,眼睛只看向沈霜,不去想这是不是纳兰维以退为进的陷阱。 “霜,只有我了。”他说。 纳兰维跨上马,铁骑让开一条路,白马慢悠悠踩了几步,纳兰维倏地弯腰伸手,长臂捞起沈霜,将人带到马上。骤然驱马从铁骑方才让来的路冲出去。 疲惫让诺勒提亚迟钝片刻,再伸手要留住沈霜时,手指却从发丝间穿过,只留下几根长发。 他双眼猩红,心脏剧烈跳动,撞到胸腔发麻,这一声怒吼发自肺腑,“纳兰维!你找死!” “追!封锁城门!”诺勒提亚命令周遭铁骑,几步翻身上马,疾追而去。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在城中穿梭。 沈霜问他:“早晚会被追到的。” 纳兰维大声地问:“你爱过谁吗?你爱过雷安纳、诺勒提亚,或是那前五位丈夫吗?” 他只要一点时间,他也想知道沈霜的过去,他也想知道沈霜在逃避什么。 他爱的晚,慢太多。 纳兰维不知道是沈霜没回他,还是风声太呼啸掩盖了回答。 眼前的城门正在关闭,士兵们手持利剑挡在城门前,不允许他带着沈霜离开。 纳兰维又问沈霜:“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没听清。” 这次纳兰维听到了,沈霜回他:“没有。” 沈霜从没爱过谁,那么他也就觉得公平。 纳兰维狂笑着,却操控骏马慢了下来,那笑声几近癫狂,酣畅淋漓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喜悦都由他一人表达。 “你逃不走!”诺勒提亚在他们身后追赶,“纳兰维,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拐走我妻子的机会!” 白马停下来,纳兰维脸上笑意没散干净,他仰面倨傲道:“父亲,我不逃,我只是和夫人说些悄悄话。” “你给我的耻辱只能用血来抹除。”诺勒提亚想拔剑,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丢了两把剑,于是只能空手说:“决斗吧。纳兰维·西罗斯。”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公爵的权柄,就用西罗斯公爵的头衔来做彩头,这场决斗决定谁留在霜的身边,生死为止。” 纳兰维拔剑行礼,“我接受。” “但我不要爵位,这场决斗,只赌我们的生死。” 两人一同看向沈霜,等待最后的裁决。 微风拂动他浓密的黑发,发丝掠过脸颊,或许有一两根发丝擦过眼睫,才让眼帘垂动。纤细的眉下,那双眼黑得浓郁,最深处是和他心一样冰冷的底色。 两人都望着那张让他们爱慕,又恐惧对方不愿施舍他们零星爱意的脸。 薄暗而红润的唇诉出苦恼,“那就让我烂透顶的名声再腐败下去吧。” …… 索罗堡中有一处环形决斗场,漆黑的地砖渗出经年不散的血腥味,斑驳的石砖墙风化落沙,罗马柱也残破不堪。 两人都没穿甲胄,握剑立在场中央,沈霜并未坐在席位上,而是与他们一起,站在这偌大的决斗场内,近距离欣赏这场因他而起的纷争。 两把长剑骤然相撞,碎银般的光屑迸溅。 纳兰维的剑术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长剑被无数鲜血浸染。诺勒提亚从未杀过人,四十余载的岁月都用来寻找沈霜,几下之后就落了下风。 他心知肚明这场决斗的胜利者只会是纳兰维,可还是义无反顾发起决斗,实在蠢笨。 没有这场决斗,他们父子间该如何结束? 诺勒提亚手中长剑被纳兰维挑飞,一剑洞穿臂膀,剧痛之下让神智昏沉,仰面后倒时,他依稀看见年幼的纳兰维向他奔来,随后便是刺眼的日光。 纳兰维走到他身旁,声音无喜无悲,“您输了。” 诺勒提亚没看他,转而看向站在一边的沈霜,他对着沈霜挥手,直到青年跪坐在他身边,才又开口。 “像你杀了雷安纳那样,杀了我。” 诺勒提亚握着沈霜的手,指引他握向匕首,高高举起,匕首尖抵着自己的心尖,缓缓用力,压下。 沈霜顺从地被他指引。 鲜血争先恐后地溢出来,诺勒提亚的脸上终于露笑,几乎是炫耀着说:“若不死在爱人的手中、怀中,便是枉死。” 诺勒提亚感受着沈霜伏在他的胸膛,这根缺失的肋骨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刻确实与他融合,那就够了。 死亡会让一切变为永恒。 若从未收养过纳兰维,他可尽情用西罗斯家族的权势、地位打压这位边境伯爵。 为什么……又是他的养子呢。 沈霜的双手沾满了血,接住了诺勒提亚闭眼时落下的一滴泪。 那泪水混着血,变成淡粉色,圆滚滚的落进他手心里,带着滚烫灼人的热温,仿佛是最后一些要将他贯穿的恨。 沈霜缓慢地握紧了手,那滴泪没有留很久,水是留不住的。 纳兰维沉默地收敛诺勒提亚的尸体,沈霜和他一起擦干净所有的血,用马革裹起,用索勒堡伯爵的马车,将诺勒提亚送回国都。 两人一同坐在马车内,诺勒提亚的尸体横亘在他们之中。 纳兰维一言不发灌着酒,眼睛似乎被酒气熏红。 沈霜掀开车帘,散去里面浓重的酒味,让夜风吹进来,突然问纳兰维,“你恨我吗?” 纳兰维顿了顿,极为认真地说:“恨。” “他也恨你。”纳兰维指向诺勒提亚的尸体,“我也恨他。” 恨得不是沈霜,而是爱。爱不教他们共享,要他们独占。 也恨诺勒提亚用决斗寻死,让死亡如尸体这般横在他与沈霜中间,要他再不敢直视沈霜的眼。 沈霜把玩着那把黑曜石匕首,龙鳞般的纹路似乎倒映着血色。 “我和一个怪物做了交易。它护着我,我为它杀人寻找肉身,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纳兰维怔愣着,没办法反应,费尽心思想知道的秘密就这样轻而易举,用三言两语摆在面前。 沈霜握着那把今日才杀了诺勒提亚的匕首,划开自己的肌肤,流出的不是血,是鲜红的肉。 那皮下的肉蠕动着,缓缓的爬出,接触到空气时又变成浑黑的颜色,逐渐有了形状。 纳兰维惊愕地看着那个怪物,全然无法思考。 漆黑的触手和鲜红的眼珠,浑身都是稠浓的半透液体,像一颗心脏,又似一堆蠕动打结的蛇,用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呓语,轻轻唤: ——“妈妈。” “妈妈、妈妈……别再丢下我。” 纳兰维看着沈霜捧起那个怪物,贴近自己脸颊,一根触手就摸索着,钻进他殷红的唇中。 喉咙异常的凸起,像一条蛇滑入腹中。纳兰维清楚的意识到,是那个怪物……那怪物藏进沈霜的腹中。 震惊之外,居然更多的是嫉妒。 嫉妒那恶心的怪物能像婴孩般躲藏在沈霜的身体中,让沈霜如同母亲孕养它。 “为什么……要让它进去。”纳兰维几乎呆滞地问。 沈霜没有言语,垂下的眼睫挡住双眸,纤细的手掌将匕首放置在地上。 不多时,那怪物又从沈霜的口中钻出,舞动着触手,眷恋又不舍地触碰沈霜的脸颊,亲昵地蹭着沈霜的唇。 “妈妈,我知道你一直想丢下我,一直要抛弃我。” “可你最后还是对我心软了。” 它落在地上,触手蔓延到那把黑曜石匕首,一点点卷住把柄,匕首缓而又缓地直立,刀尖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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