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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在谢府享受惯了,从前破庙中的稻草他睡得,如今换成了硬桌子,竟十分不适,躺上去后便觉腰酸背痛。 辗转了半夜,他才进入梦乡。 一连几日,宋自得都憩在了都水司。 谢知津似将他忘了,也并未派人来找他。 宋自得自得其乐,除了睡硬板桌有些许不适,这几日没了谢知津折腾他,他也照样腰酸背痛,其余时候倒是品出几分悠哉。 他旧档已誊录完交了上去,李主事也并未给他排新差事,宋自得闲暇之余帮老钱做些活。 简直不要太快活。 他一时间甚至觉得,若是谢知津就此将他弃了,似也没什么大不了。 男子与男子之间,哪是长久之计? 他们这种关系,宋自得对旁人都难以启齿。昨日他又想到了乡邻们……他只想荣归故里,可不想带个与他关系暧昧的男人回去。 可宋自得冒出此等念头时,脑海中闪过的,是谢知津看着他的双眼。 他是否有些没心肝了? 宋自得又转念一想,若是谢知津就此不理会他了,答应他的黄金千两也并未兑现,他这算什么没心肝,倒是谢知津没良心! 如此又过去两三日。 宋自得都当他与谢知津也就如此了,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这日都水司格外吵闹,宋自得从值房中出去,瞧见李主事匆匆从外赶回来,走向了隔壁值房。 宋自得好奇地看了看,不多时,老钱从里面出来,瞧见宋自得,朝着他走来,低声道:“今日赵员外郎回来。” “赵员外郎?”宋自得想起来了,这赵员外郎便是一直在外办差的五品官。 也是他们的上任,唯一一个有资格上朝的官。 老钱低声道:“我不便多说,这赵员外郎脾气不大好,你当心些。” 宋自得闻言,顿时开始紧张起来,连忙绷着小脸点了点头。 在老钱走后,他理了理仪态,确认无误后,跑进了值房中装作用功,万万不能让上任抓住他的小辫子。 赵员外郎回来时,声势浩荡,身后洋洋洒洒跟了好几个官,皆是官服加身。李主事缀在他们身后,往常瞧李主事,还是有几分官威的,如今竟似个小侍从,恭恭敬敬的。 宋自得瞧着他们身上的官服,不自觉开始眼晕,不仅是憧憬,还有畏惧。 他穿越后一直在乡下,见过最大的官只有知府。 那时他还未中举,不过是芸芸众多的读书人之一,跟随街里街坊一起跪下,抬头时瞧见知府的官袍一角,也是紧张到屏息。 大晟的世道,虽说官兵没到欺压乡里的地步,却也并不亲近,苛捐杂税压得百姓们喘不上气,见到官只有惶恐。 自然也不会在宋自得眼前出现什么、百姓围着官叫“青天大老爷”的场面。 不知为何,谢知津穿官袍时,他只觉得俊,换作旁人,便先多了几分畏。 宋自得再回神时,赵员外郎已同李主事入了都水司。 赵员外郎瞧见他,意外道:“怎还有个生脸?” 李主事同他解释了一番,告诉他宋自得是新来的誊录。 赵员外郎了然,眼神自宋自得面上轻轻刮过,又扫过宋自得的屋子,“这库房也扫出来给他了?” 李主事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垂头,“是。” 宋自得不懂其中关窍,神情懵懂,不过他看李主事的反应,大感不妙,连忙也藏了藏脸,不引人注目。 好在赵员外郎似乎只是随口问几句,大步一迈,便进了另一间值房中。 一时间,值房中静了下来,众人都大气不敢出。 宋自得本打算回自己的值房躲着,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跟上去,然而很快,他便后悔了。 赵员外郎一回来便要议事,还让所有人站着,独他一人坐着。 宋自得想了想,这不就是开会么? 他也被叫了过去,同其余人一起静静侯着。 赵员外郎呷了口李主事侍奉的茶,老神在在,“上次朝廷让修旧档,如今过了月余,进度如何?” 李主事道:“回赵大人,已差不多修好了,只是旧档数量繁多,怕有疏漏,便一直压着等您过目。” 赵员外郎听了,神情十分满意,“李主事心细如发,做事甚是稳妥。” 宋自得瞧他和颜悦色,完全不似老钱口中的“脾气不好”。 他还当老钱说错了,亦或是又一次辨人不清,上次他还夸谢知津来着。 众人又各自禀了近日的差事进展。 轮到宋自得时,他毫无准备,面上也愣了愣,不过方才赵员外郎提起旧档,想必对旧档十分看重,而这些旧档多半都是他修录的。 于是他自信满满、有样学样道:“我誊录了旧档,只待赵大人您过目。” 然而话一出口,赵员外郎的眉头却狠狠一皱。 王德庸在此时道:“宋举人,旧档是我们一同的差事,赵大人要问的,是我们各自的。” 宋自得愣住,什么一同的各自的?这旧档,十之八九都是他一人完成的罢? 王德庸道:“赵大人,宋举人新来,李主事照拂他,并未给他过多的差事,一时跟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李主事连忙拱手俯身,“下官教导无方,以致新人出了疏漏,还望大人责罚。” 宋自得不知所措。 如何、如何就认错了? 他何时出的纰漏?他为何不知?为何二人一唱一和之间,不仅他的功劳没了,还被架在了火上烤? 宋自得此刻才体会到了何为软刀子,分明未伤他分毫,却彷佛又将他捅了个遍。 他笨嘴拙舌,连在谢知津面前的无理搅三分都不会使了,只能六神无主地站着,生怕赵员外郎下一刻便要发作。 他还盼着老钱能替他说两句话。 可此时,老钱也不敢多说,多说多错,只示意他快些认错。 可他分明无错。 赵员外郎将茶放下,啧啧道:“罢了,也不知何人将这迂腐书呆子调来的都水司,今日便说到这里,李主事,记得将旧档送去我那里。” 宋自得依旧傻呆呆地站着。 待人都走了,他依旧愣着,老钱皱着眉,过来安抚了几句:“赵员外郎一贯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 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宋自得瞧着身旁的人,尤其是一脸戏谑的王德庸,愣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李主事这时也过来,仿佛方才替宋自得认错的人并非是他。 他低声道:“你将旧档送去,切记不要惹怒了赵大人,若是能认两句错最好。” 宋自得憋着一口气,凶巴巴地瞪他,“你、你充什么好人?我凭什么认错?” 李主事叹了口气,“我皆是为你好,你若是不懂便罢了。” 宋自得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厌恶一个人,瞧着李主事的脸,比当初的谢知津还面目可憎,起码谢知津面容俊美,而李主事鼻子都似歪的。 他到底是愤愤不平地抱着旧档去了赵员外郎的值房。 去之前宋自得义愤填膺,他定然要对赵员外郎道出真相,告诉他这旧档究竟是谁誊录的,功劳都在谁! 可进去后,瞧见赵员外郎的官袍,他心中又开始发虚,还险些将旧档推翻在地。 赵员外郎正在处理公务,闻声倒是抬眸瞧了他一眼。 嘴上状似不经意问:“不知令尊在朝中担任何职?” 宋自得愣住,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这赵大人问他令尊作甚?还问他父亲有没有官职? 他老老实实道:“回大人,在下的父亲早些年亡故了。” 赵员外郎一顿,似十分意外,还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 宋自得说不清他眼中的意味,只是一味地紧张。 赵员外郎道:“你出去罢。” 宋自得如释重负。 仇四将人压至谢知津面前,抽刀抵住此人的脖子。 “说,陈清如今身在何处?” 若以往,谢知津早该亲自上前来审问,然而近几日他总也提不起兴致,不咸不淡地坐在前方,垂眸瞧着。 被仇四压住的人涕泗横流,若非被压住了手脚,只怕要磕头求饶,“诸位大人……我是真不知,还求诸位大人饶命……” 谢知津眸光闪烁,“我今日耐性有限,你最好快些交代。” 此人不知谢知津的警告有多眼中,仇四用刀刃时有分寸,并未伤他分毫,他嘴上求饶,实则嘴巴严实得很,多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谢知津烦了,亲手将仇四手中的刀拿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霎时间,鲜红的血流淌而出,谢知津盯着这抹血色,躁动的心总算有所缓解。 可还不够,一点也不够。 失控感一直都在,不在他的眼前,在一个他瞧不见的地方,在一个人身上。 眼见这人要失血而亡,仇四慌张道:“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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