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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黎川看见温熙仰头看他,好像对他说了什么,可他又完全没听清。 他在远远的高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温熙接起的那通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只以为温熙还欠缺点勇气,于是用撑住扶手,探出半边身子,朝着温熙喊道:“你大声点,我听不见。” 被声网和耳鸣困住的温熙,根本听不到许黎川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见许黎川站在远远的高处,双手撑着扶手,以一个潇洒的、全然置身事外的姿势,俯身,低垂下视线看他,一动不动,只张了张嘴。 你怎么还不下来救我? 怎么不快点下来拉我一把? 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温熙难受至极也委屈至极,他眼眶一热,心跳一顿,终于握着拳喊出了一声—— “许黎川!” 但他的声带已经被那张由谩骂和诅咒构成的声网死死勒住,以至于他发出的喊声实在太嘶哑,太小声了。 但喊出这声之后,他好像终于获得了某种跟困住他的一切殊死一搏的勇气。 紧接着,他不管不顾地绷紧全身,又用尽全力奋力挣扎着大喊了一次:“许-黎-川!” 这一次,他喊得铿锵有力又字字带血。喊声终于震响了矗立两千年的环形石壁回声呼应,在回环中彼此共振起来,在竞技场里编织出新的声网。 它这样温柔,细密,也坚定地,绞碎了钱越声嘶力竭的谩骂。 “哗”——终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碎成飞尘,在阳光的照射下,静静坠去地面。 一段休止符后。 在黄昏已至的阿尔勒古竞技场中,温熙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一声遥远又贴近的回应。 那道声音温柔坚定地回应了他。 他说:“我在。” 许黎川终于听见了。 尽管站在二楼的观众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听见了温熙叫他。 虽然看不清温熙具体细微的表情,但能从温熙喊他的那一嗓子里听出委屈,害怕,和一些显而易见的痛苦。 石壁的回音也震得许黎川心中嗡嗡作响,他看着站在竞技场里孤身一人的温熙,突然觉得他特别像走丢之后、站在马路中央嗷嗷叫着到处找人的小狗。 而且叫的还是“许黎川”三个字。 “名字是世上最短的咒语。” 他的心被狠狠一击,张口就应了一句:“我在!” 这声“我在”的尾音还在洒满阳光的空气中翻飞,许黎川已经长腿一迈,三步并做两步,从古老的台阶上飞奔而下。 好像让小狗多等一秒都是罪过。 他转过古老石阶的弯道,大步踏至通往竞技场的入口,温熙已经脱力地蹲到了地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许黎川脚步不停,全速冲到温熙身边,蹲下身,揽过温熙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露出整张脸。 只剩下血色尽褪的惨白,一双失神的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却红得像哭过很久很久。 许黎川抬手,轻轻拭过温熙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缓声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又想吐?” 温熙迟缓地眨了眨眼,过了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 反应过来的这一秒,他像一下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双膝“砰”地砸到地面,整个人跟着就扑进许黎川怀里。 许黎川坚实宽阔的肩膀稳稳接住了他。他顺势把额头埋了进去,像上次自称做了噩梦那样,对许黎川说:“让我抱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听到熟悉雷同的说辞,许黎川大方伸长手臂,回抱住温熙,低声笑说:“免费体验已经过期了,这次可要收费了啊。” petitai 许黎川嘴上逗笑,心里却疑惑,算上上次敲开门温熙反常地扑进他怀里,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上次温熙还能借口说自己是睡着做了噩梦,这次光天化日的,他又能找什么借口? 刚刚温熙用尽全力大喊他名字那一声的动静,还是引起了看台上为数不多几个游客的注意。许黎川从地上捞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温熙头顶滑落的外套,把他整个脑袋都罩了进去,让所有不解的好奇的看热闹的目光都只能落到他一个人身上。 温熙被外套罩住,只能听许黎川声音闷在外面问他:“到底怎么了?” 自从认识许黎川之后,温熙觉得撒谎越来越自然,反应越来越快,他想都没想就说:“可能是那杯覆盆子酒,我有点头晕。” 许黎川哂笑:“就一杯酒你也醉啊?”边说,边拍了拍温熙的背,“不想说你就说不想说,不用找借口,没关系的,不说实话也给你抱。” 顿了顿,许黎川又补充道:“干脆下次你直接说想让我抱得了。” 温熙在许黎川的玩笑中渐渐恢复状态,用额头代替拳头,撞了许黎川肩膀一下,许黎川觉得自己像被小狗脑袋锤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眼出口方向,问温熙:“抱够了没有啊?不是我催你,但我看工作人员貌似要进来清场关门了。” 听到这个,温熙抬起头,一把撂下罩在他头顶的外套。许黎川对上他的视线,赶在他开口之前,很认真地说:“不要说对不起,抱歉,也不用说谢谢。” “我……” “膝盖疼不疼?”许黎川低头看了眼温熙仍跪在石板地面上的双膝,温熙摇了摇头。 眼看工作人员要朝他们这边走过来,许黎川只能握住温熙双肩,半抱半拖着,先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两个人还没走出竞技场的大门,就听到了一阵悠扬低缓的琴声,正随着夕阳光线,在空气中流水一般缓缓淌开。 温熙循着声音一瞧,发现是位盘着金发的女士,身着简单素净的白色上衣,端坐在入口处的侧面,正低头演奏一把大提琴。 竞技场入口正对面的台阶下,正好是一家咖啡店。露天座的遮阳伞下,坐着三三两两的游客,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许黎川进店点单,再出来的时候,把一支冰淇淋递到温熙面前。 “怎么又是冰淇淋?” 许黎川耸耸肩:“因为也没别的吃,在欧洲景区吃to就跟在国内景区吃烤肠差不多。” 温熙接过,咬了一口,还是开心果味。 两个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坐在黄昏里,琴声一直在继续,一曲终了,又续上新的一曲。低沉舒缓的前奏徐徐展开中,许黎川问温熙:“你知道她拉的是什么曲子吗?” 温熙摇头:“我也没听过,但还挺好听的。” 阿尔勒黄昏的阳光和古竞技场带来氛围加持,还有刚刚钱越制造的那些刺耳又尖锐的谩骂作对比。 这琴声对此刻的温熙来说,来得太是时候。 简直像从天而降的仙乐,把他整个从里到外冲刷一遍,让他迅速从刚刚失控的状态里挣了出来,还兼带着某种抚慰的力量。 让他一下想起学生时代为了完成某次作业,他在美学泰斗宗白华的著作里读到过一句: 「我低了头听着琴海的音波。 无限的世界无限的人生从我的心头流过了,我只是悠然听着。」 无限的世界,无限的人生…… 正演奏的这一曲趋近尾声之时,许黎川突然站起身,在温熙好奇的目光里,再次迈上通往竞技场入口的台阶,走去了演奏者的身边。 和欧洲大部分街头艺术家一样,这位大提琴演奏者脚边的琴箱也打开着,琴箱里摆了一排自录专辑和一张手写海报。 海报上写,她是在维也纳学音乐的博士,写了她的社交媒体账号,还写了“专辑35欧一张。” 许黎川拿出钱包,蹲下身,往琴盒里放了张100欧的纸币,还特别细心地把它压在了专辑下面,免得被风吹跑。 接着他拿了一张专辑,起身站到一旁,静静等待,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地。 直到尾音悠长的余韵消失在黄昏中,他才走上前去,与她低声攀谈了几句。 温熙不知道许黎川跟她说了什么,只远远看见那位女士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就闭上双眼,呼了一口气,重新进入了那种演奏时的入定状态。中间有大概十秒的空白,可能是她在心中默了默谱子。 然后,就见她抬手,拉弓,触弦。 倾泻而出的琴声让温熙一下睁大双眼,忘了手里的冰淇淋。 这是一段太过熟悉的旋律——是坂本龙一,rrychristasrwrence!是属于冬天的音乐,应该奏响在大雪天格外阴沉的傍晚,周遭应该白茫茫一片,只剩纷纷扬扬的大雪徐徐飘落。 可这里明明是南法,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 这里会下雪吗? 不知道。 但大提琴格外沉静低沉的旋律已然在渐渐晦暗的天色里,专门为他下起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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