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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样,他总算不是孤身一人了。 排骨炖得十分软烂,青菜翠绿——有幸没有蛋白质参与其中,还有碟切的酱黄瓜。 “绿禾那边,”方述白夹了块排骨,状似随意地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齐聿怀筷子停了,挺这个问题,他们一直心照不宣地没提起过,直到今天晚上,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摊开在了饭桌上。 “还是从工厂入手更方便,”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伴随着米饭飘上来的丝丝缕缕热气,人也柔和不少,“我之前拍下来的文件里有批号,可以追溯到具体生产线和当办公人,虽然过去两年了,但如果是系统性作假,总会留下痕迹。” 方述白夹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点点头:“汤有全那边呢?” “他有问题。”齐聿怀皱着眉说,“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什么门道,但有太多事情都像是拿他来当挡箭牌。我想先从当年参与项目的老员工查起,尤其是后来离职或转岗的。” 尽管现在汤有全还没有所动作,但一旦被上面的察觉,汤有全势必会站在他们对立面,齐聿怀现在能做的只有小心行事,尽量不让公司觉察太早。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从青菜转而落在方述白脸上:“你呢?你公司那边……要接受的话,时间上会不会冲突?” “已经安排好了。”方述白拿起汤匙给两人各自盛了碗汤,“研发和日常运营有陈副总盯着,我主要把控方向和重大决策,你不用担心这些,有需要帮忙就说。” 这话说得平淡,齐聿怀接过汤碗,热气氤氲在眼前。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查?” 方述白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你认为值得查那就值得,现在你遇到了麻烦,我总不能在旁边看着不管。有任何事你可以找我助理安排,她是个办事很……踏实的人。” 窗外传来远处汽车的鸣笛声,显得屋里更安静了,排骨汤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晕开了眼前人的目光。 “可能会牵连到你。”齐聿怀说。 “那就牵连。”方述白答得干脆,又拿起筷子,夹了些青菜,“吃饭吧,再说下去汤都要凉了。” 两人到这里戛然而止,谁也没再提起这事儿,只是安静吃着饭,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菜咸不咸,楼下新开了家水果店,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但齐聿怀知道,方述白那句“需要帮忙就说”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他还年轻,面对世界总有一种“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把宇宙翘起来”的无畏。 饭后,方述白主动收拾碗筷。 齐聿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身影,忽然开口:“你对家务事,好像比我想象中更熟练?” 水流声停了,方述白背对着他。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的,头脑简单、还是四肢发达?”他应了一声,继续冲洗碗碟,“我高中就出去住了,后来在国外吃不惯,只能自己做饭。” 他话头突然停住,转而笑了笑,卖乖道:“你知道,没爹的孩子像根草……” 齐聿怀:“……”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水声重新响起,混着碗盘碰撞出的清脆声响,还算是悦耳,窗外夜色深了,对面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映照在厨房窗口上。 齐聿怀心事重重地收拾好残局,等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 他疼了一天的喉咙非但没有因着润喉糖缓和些,反倒越发严重,睡前自觉喝了药,一到时间就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方述白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明明齐聿怀也还很年轻,硬生生被他带得生物钟都健康不少,不到零点就连连打哈欠,只得放下电脑不再处理工作,也跟着睡了。 大概是天冷了,抱着人凑在一起睡觉都能暖和些,齐聿怀一整晚都睡得安稳,久违地没做混乱的梦。 一觉睡到天亮。 · 如果不是方述白刻意起来处理工作,齐聿怀总比他醒得早些。 他不到七点钟就坐起身来,手心抚摸着干了一晚上的喉咙,一句“宝娟,我的嗓子”差点脱口而出。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掀开半张被子时才发现,无意中将大半个被子都盖到了自己身上,方述白正可怜巴巴地守着一隅被角,睡得正熟。 他沉默几秒钟,心有愧疚地将被子往方述白方向扯了扯。 可不能连累他一起感冒。 齐聿怀动作极轻地走出卧室,晨曦毫不吝啬地穿透玻璃窗,落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他接连喝了好几杯热水。 直到嗓子里的痛感不再那么明显,方述白也起床了。 两人齐齐洗漱,坐在一起吃过早饭——实际上齐某人又是被按头强制吃的早饭。 他试图反抗,但反抗失败。 驱车到公司时,方述白忽然说:“这两天,我可能要出差一趟。” 齐聿怀还在被椰奶味萦绕着,说话也是椰奶调调的:“嗯。” 再无其他反应。 “就‘嗯’一声?”方述白意料之外地表达出异议,像是在讨要,“你好冷淡,可能一连好几天见不上我呢。” “那你提前两天回来吧。”齐聿怀目视前方,一本正经道。 方述白:“……我总共才出差三天。” “那正好,出差极速版。” 齐聿怀三两句就将人堵得无话可说,主要说得也在理,只是不可能罢了。这两天,方述白主动请缨送他上班,他心安理得地接受,除此之外,还接受了方述白“搬家式”地往他衣柜里添衣服,不仅有他的,还有新买给齐聿怀的,那衣柜终于不只有西装卫衣一类暗淡颜色了。 车到公司楼下,齐聿怀刚想推开车门,手臂忽地被人轻轻拉住。 他回过头去,方述白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有事直说。” 方述白轻轻用食指点了点脸颊,笑得十分便宜:“亲我一下再走。” 齐聿怀以一个离别吻作别,脚步虚浮地走进办公室时,人来得还不到一半。他将方述白临走前嘱咐给他的午餐盒放下,按照惯例去接一杯热水,却不料碰见了申星。 这位经常性卡点、间歇性迟到的狗啃刘海——现在是齐刘海女士——鬼哭狼嚎地端着杯子,差点就让饮水机跟着冷水热水一起开。 “好无聊,好无聊。”申星缀在齐聿怀后面,说出了立体环绕音,“感觉办公室被掏空,从来没这么无聊过。” 齐聿怀一声不响地接满热水,趁着水还没溢出来,慢条斯理地关上了热水,这才回答:“以前运营部和策划部还没合并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无聊。” “你不懂,拥有过后再失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申星跟在后面也接水,顺便隆重地表达了她对上班搭子的怀念,“再也没有说话这么投机的人了,我们方小白怎么突然就离职了啊——” 申星欲哭无泪。 齐聿怀端着水杯,里面还飘着好几片茶叶,淡淡地安慰她:“又不是天人两隔,你有时间跟他多聚一聚。” 人与人的悲欢确实难以相通,他实在不能理解申星此刻的痛苦,毕竟只要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死别”,所谓的“生离”也不是真就此生不复相见,只是需要一个契机罢了,再说他们之间也没真到这种地步。 此言一出,鬼哭狼嚎的申星渐渐冷静下来,她严肃地摇起头,伸出一根食指在两人之间左右晃了晃,否认道:“不是这样的。” 齐聿怀抬眼望她。 “有些人只能当作上班搭子,私下里就没必要再见面了。”此时此刻,她只能对着关系“勉强”还算不错的齐聿怀吐苦水,既愁眉苦脸,又说得严肃认真,“我听说方小白家里还有事要处理,只是没办法继续跟我一起上班而已,我也就是感叹一下。” 说着,她还遗憾地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齐聿怀没想到申星这么想,带着些许出乎意料冲她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肩膀,以作安慰。 走出茶水间后,齐聿怀掏出手机,在聊天框内输入一串字: -「你最深厚的上班搭子刚才说她无聊,向我表达了深切的缅怀」 方述白这次没有秒回,等到快中午,接近例行检查午饭的时间才回复: -「缅怀这个词,怎么感觉怪怪的……」 齐聿怀:「不怪。」 他应付地回完后,又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吐出一串不成形的烟柱。 午饭仍然是方述白事先准备好的营养套餐,他将就着吃了几口,并不急着回办公室,反而是独自一人乘电梯到公司楼顶,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啪一声点着了烟。 火光在眼前燃起来星点光芒,齐聿怀深呼吸一口气,将积起来的那点困意一齐散去,手揣在外套兜里,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大楼。 “源生科技……”齐聿怀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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